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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假手于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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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尚未踏入武英郡王府时,六指追魂已在暗处看了许久。他本为考察江枫与齐六而来,此刻见江枫一袭青衫,身姿清朗,眉目间英气自敛,竟隐隐与当年钻天鹞子江剑臣潜入青阳宫时一般。只是世事一转,旧人旧局皆已更易。当年入局的是江剑臣,如今换作江枫;当年立在局中的女魔王侯国英,如今又换成了小寒郡主。

久子伦一生孤高,少有服人之时。可望着江枫消失在郡王府门内,心头仍有一丝苍凉之意浮起。江湖如水,前浪方过,后浪已至,任他昔年如何叱咤风云,也终有看见后辈扬眉的一日。

他隐在树后,默然察看江枫这处秘巢,枝叶间漏下几线淡光,照在他苍老的面上,使那张素来冷硬的脸,添了几分难得的寂意。正当此时,齐六来到他身侧,俯身便拜,谢他传授颠倒乾坤大九式之恩。

久子伦垂目看着齐六,心中忽生一念。或许这套剑法,原该在此人手中重见锋芒。

他没有多言,带齐六来到东面山麓。山风掠过林梢,远处岩影沉沉。久子伦立在一块青石旁,将颠倒乾坤大九式的口诀一一传授,又将九式细细分明。银河倒挂、星移斗旋、日月倒悬,是为上三式;旋转乾坤、乾坤颠倒、翻叩紫府,是为中三式;周天旋度、天旋地转、天翻地覆,是为下三式。九式分作三轮,环环相扣,若能融会,方见其中真意。

齐六听得心神震动,再次跪下拜谢。久子伦伸手按了按他肩头,语声较先前缓和了些:“若非听了你师娘侯国英之言,以话稳住你师父江剑臣,老夫也未必能窥知你与江枫这些隐情。此行至此,倒也不算白走。”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远处山道,又道:“江枫已借拜寿之机入了武英郡王府。劫取两位朝鲜公主一事,暂且可缓。依你师父、师娘之意,在与你有夫妻之实的三女之中,他们最赏识南宫桂。救她之事,不能再拖。”

齐六早因生死牌尚天台一言,不敢再有半分迟疑。其实不待久子伦发话,他心中早已恨不得插翅赶往长白。此刻得了准许,便立时起身,转身欲行。

久子伦却又唤住他,神色一肃,叮嘱道:“此去长白,路上须勤练颠倒乾坤大九式。长白帮雄据辽东多年,帮中不乏奇人异士,你不可因一时锐气轻看了他们。”

齐六躬身受教,郑重一礼,随即踏上北行之路。

临行之前,久子伦还将石城岛大总管草上飞所得消息说与他听。九翅枭宫白自徐州败退之后,怨毒愈深,屡次撺掇刀掌双绝边继业、穿心一刀金传新,意欲暗算齐六。另有消息传来,长白帮将女帮主南宫桂掳回本山,原也存着引齐六入局之心。他们广邀高手,沿途布伏,扬言齐六绝不能活着走到长白山。

久子伦再三提醒,珍珠滚玉盘的三个女儿不足深惧;长白一尊兄弟虽有本领,也还不算最险。真正该防的,是朱彤阳之女朱凝玉。此女年才二九,江湖上却早有人闻名变色。齐六听在耳中,却未深放心上。他一向胆气盛,越是凶险,越不肯示弱。

齐六这一趟奔赴长白,并未循当年武凤楼单刀下辽东、盗取册封诏书的旧路,也未走后来小神童曹玉与秦杰所经之道。他先取长城脚下青龙桥,再经兴城、辽阳、宜宾诸地,直插长白山。

他如此择路,并非畏敌。那一路偏僻难行,正因偏僻,才可出敌人意料之外。他只恐途中被人拖住,误了救南宫桂之期。至于辽东三边,他也打算亲自登门,解释旧日误会。

此后数日,齐六日夜兼程。除午间略作打尖,晨昏两次调息外,几乎都在马上度过。他有白蔷薇所赠银票在身,沿途换马不难,因此马力不竭,人也不肯歇。北地春寒未散,风从山口吹来,刮在面上如细刃。他衣上风尘日重,眼神却愈发沉定。

这一日,他催马踏上青龙桥。桥身横卧于水上,如长龙伏波。马蹄才落在桥面,前方忽有三匹健马疾驰而来,拉着一辆装饰素净的马车。三名骑者皆头罩青风帽,北地春迟,帽檐压得极低,一时看不清面貌。

齐六身负急事,不愿旁生枝节,只向那车马瞥了一眼。两下错身而过,风卷起车帘一角,很快又落下。桥上蹄声急促,转眼便各奔东西。

齐六早从北荒一毒口中听过辽东三边为人。尤其三边之首边城龙,性情耿直,不畏强权,不慕富贵,连多尔衮也不能使他屈膝。齐六正因知道这一层,才愿亲自前来拜会。

入了青龙镇,他没有去寻客店,马刚停稳,便翻身下鞍。向人问明边府所在之后,便带着一身风尘径直找去。到了府前,他拱手通名,指明求见辽东三边。

把门之人名叫孙武,是已故总管边福的外甥。孙武听见齐六来意,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眼神里颇有冷淡之色。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问道:“朋友与我家三位主人有旧,还是来投门拜师?”

这话入耳甚不客气。若在从前,齐六纵不动手,也少不得要还他一顿厉害言语。只是此番他为化解前嫌而来,不愿在门前先伤和气。他微微一笑,从囊中取出一块约五两重的银子,口中说道:“烦你通禀三位令上,就说齐六前来拜访。”

话才说完,他双手已将那块银子搓成长条,又折作十段,揉成十粒圆润银丸。那银丸在掌心滚动,白光微闪。

孙武武艺虽浅,眼力却不算差。见他随手搓银如泥,脸色顿时变了。他双手接过银丸,再不敢多话,转身便向内奔去。

齐六立在府门外,目送孙武入内。街上风尘未息,边府门前却静得异样。未过多久,孙武又快步出来,身后果然跟着三人。

只是这三人并非齐六所盼的辽东三边。走在前头的,是一个暮年老妪;旁边一人,是黑衣老者;另一个竟是同齐六结下深仇的九翅枭宫白。

齐六目光一沉,脸上露出惊疑之色。他望着宫白,声音顿时冷了下来:“怎会是你?”

宫白唇边浮起一丝诡笑,眼中怨毒难掩。他向前半步,阴声道:“不是我,又该是谁?你自己送到门上,倒省了我许多气力。”

齐六知此地情势古怪,更恐那老妪与黑衣老者误会自己来意,便收住怒意,转向二人拱手道:“齐六此来,是拜会此间三位主人,并非寻衅。”

暮年老妪面色阴寒,眼神如霜,冷冷说道:“你要拜见的三位主人,已奉命出门去了。”

齐六心中一沉。为免越说越乱,他转头看向孙武,语气中已带了责备:“我分明让你禀告你家三位主人。”

孙武被他这一问,反倒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不服之色,回道:“我并未禀错。”

齐六胸中火意终于压不住,目光从孙武脸上缓缓移过,声音沉了下来:“齐某再说一遍,此来专为拜见辽东三边三位贤昆仲。”

孙武听了这话,反不见惧色,只冷冷应道:“你早该这般说。”

齐六眉头微皱,问道:“这其中有何分别?”

孙武站在门旁,神色甚是理直,答道:“天壤之别。辽东三边是此地旧主,说得再明白些,是半个时辰以前的主人。”

齐六心头微震,一时未答。

孙武伸手向暮年老妪、黑衣老者、九翅枭宫白三人一指,语声更冷:“如今这府里的主人,是这三位。”

齐六强按怒气,向三人拱手,尽量使语气平和:“齐六冒昧,不知府中易主,惊扰三位。既然三边已不在此,齐某就此告辞。”

他话音才落,尚未转身,立在中间的暮年老妪已冷喝一声:“且住。”

齐六只得停步。他望向那老妪,敛住眼底寒意,缓声道:“老人家有何见教,齐六洗耳恭听。”

暮年老妪不看他,只将一只瘦黑如枯爪的手伸到孙武面前。孙武立刻从怀中取出方才收下的十粒银丸,弯腰奉上。

老妪接过银丸,在掌心轻轻一掂,眼中寒光愈冷。她望着齐六,慢慢说道:“江湖上有人说你目中无人,狂气逼人;有人说你心狠手辣,嗜血成性;也有人说你贪财好色,行事无忌。”

齐六听她说完,神色未变,只淡淡问道:“老人家信么?”

暮年老妪面色陡然狰狞,掌中银丸微微相击,发出细碎之声。她冷声道:“从前不信,如今信了。你将银子搓成这般模样,不是示威,又是什么?”

齐六知自己方才一念不慎,已使局面难收。他此番为化解误会而来,并不愿在边府门前添新仇,便勉强一笑,拱手说道:“方才是晚辈失礼,愿向老人家赔罪,还请宽恕。”

暮年老妪唇角一扯,冷意更重:“既然知错,便把这十粒银丸收回去。”

话未说完,她手腕一抖,十点银光顿如急雨飞出,向齐六周身洒来。

齐六忍到此处,已再难退让。他身侧乌光一旋,人已横移七尺。暮年老妪定睛看去,那十粒银丸竟一粒不失,全数挂在齐六的乌芒夺命环上,银光与乌芒相映,冷冷闪动。

这一手已足见高下。若老妪肯就此收势,此事尚有转圜。偏她半生遭际坎坷,性情早已偏戾,一受挫折,杀意反炽。她探手从身旁黑衣老者肩背处抽出长剑,身形一晃,直扑齐六。剑尖分作五点寒芒,错落而至,正是一招梅开五朵。

黑衣老者乃她亲侄,虽知此战不宜,却不敢开口相阻。九翅枭宫白与齐六仇深,此时只盼场面越乱越好,更不肯出言缓颊。

五点剑光分袭齐六五处要穴。齐六眼神一沉,乌芒夺命环随手翻起,使出一招五福闹判,连格五剑。金铁交鸣之声急促响过,他借势侧身让开,未肯趁隙还击。

暮年老妪两度出手皆落空,羞怒交并,身随剑走,剑势陡变。只见寒芒斜斜纵横,乱中有序,奇险狠辣,竟是一招乱堆七星。

齐六心头一凛。这等剑法、这等火候,使他立刻明白,眼前这暮年老妪并非寻常人物,正是昔年与白衣文君薛凤寒、黑衣魔女邬凤仙齐名的绿衣罗刹柳凤碧。由此再看那黑衣老者,也当是她的胞侄,昔年以毒名震江湖的穿肠秀士柳万堂。

齐六暗知今日纰漏太大,也来得极不值得。念头只在心中一闪,他身形已低,斜斜一转,使出卧看七巧,险之又险地避开柳凤碧剑势。

柳凤碧三击无功,脸上怒色愈深。她忽然一声低叱,长剑疾振,九道细厉剑芒齐齐卷出,正是她平生少用的九天轰雷。

齐六也未料到此女年逾古稀,剑势仍能如此凶悍凌厉。若再一味退让,势必伤在剑下。他咬牙凝神,乌芒夺命环随势而起,竟以方才新悟不久的天旋地转迎了上去。

此式本属颠倒乾坤大九式中最险最重的三式之一,仅次于天翻地覆。齐六以乌芒夺命环施出,威力更非寻常兵刃可比。乌光一卷,剑芒顿乱。只听柳凤碧闷哼一声,紧接着长剑脱手落地,铮然作响,她身形一晃,跌坐在尘埃之中。

柳万堂见亲姑受创,双目骤赤,再无顾忌。他双手同时扬起,左手七支白虎钉,右手九支铁翎箭,暗器如飞蝗蔽日,一齐向齐六罩来。

若在平时,凭这些暗器未必能近齐六之身。只是他刚失手重创柳凤碧,心中正生悔意,出手便慢了半线。乌芒夺命环虽及时翻起,终究未能尽数挡开,一枚白虎钉、一支铁翎箭分别入体。

齐六身经无数恶战,暗器甫入肉,便从伤处异感知出轻重。白虎钉只是寻常暗器,那铁翎箭却淬有剧毒。若无柳凤碧在场,或只是一对一、一对二,他尚可制住柳万堂,逼取解药。眼下柳凤碧伤而未死,宫白又在旁窥伺,再纠缠下去,绝无胜算。

他牙关一紧,心中立下决断,暂退为上。

宫白本就盼他中毒远遁,最好毒发身亡,自不会拦阻。柳万堂见柳凤碧伤势不轻,急于救护,也不敢舍下姑母追杀。齐六趁这一线空隙,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他却未料到,暗处尚有一人悄然牵过自己的坐骑,另抄一条近路,远远缀在他身后。

齐六纵马过了青龙桥,见身后无人追来,便折入一条僻径。林间春寒犹重,枯枝交错,马蹄踏在湿土之上,声响渐沉。他一直驰入密林深处,方才滚鞍下马。

依他原意,先在林中暂避,免人追踪;再拔出白虎钉,敷药裹伤;继而察看铁翎箭上毒性轻重。若毒势尚可压制,待入夜之后潜回边府,制住柳万堂,逼其交出解药,方为周全。

他先将白虎钉拔出,血珠随之沁出。待再卷起衣袖,察看臂上铁翎箭伤,心头顿时沉了下去。

箭创四周已泛出乌黑,肌理间似有墨气渗开。伤口流出的血水不但颜色发暗,更带着一股奇腥之气。林中风声细细吹过,齐六握着断箭,脸色终于变得凝重。

齐六望着臂上乌黑的箭创,心头忽然浮起一个冷硬念头。若毒已入脉,唯有断臂,方可保命。

这念头一起,许多未了之事便一齐涌上心来。全家血仇尚未清偿,铁掌神抓邱龙吟仍在人世;南宫桂被困长白山中,生死未卜;自己虽列名五人盟,却寸功未立;还有叶梦枕当年扶肩授艺之恩,也未曾报得半分。

他幼年随北荒一毒叶梦枕,虽未专精毒术,见识却不算浅。此刻无药在手,毒势又已蔓延,若再迟疑,便不只是失去一臂,只怕连性命也要交在这密林之中。

齐六咬紧牙关,强忍臂上剧痛,微微塌下右肩,左手缓缓抽出龙舌剑。剑光一出,他脑中掠过白蔷薇赠剑时的情景,心中微微一痛。可这一痛很快便被决绝压下。他牙齿一错,剑锋已向右肩下切落。

就在剑刃将要入肉之际,右侧树后忽有一粒石子破空飞来,疾如流星,准准击在他左臂曲池穴上。

齐六左手一麻,龙舌剑当啷坠地。

树影微分,两道人影随即现出。前面一人年近半百,面皮白净,颔下三绺短须,神态儒雅;旁边却是个年近双十的少女,衣饰朴素,容色清丽,眉目间不染尘俗。二人所立之处,正合方才石子来路,那石子显是少女所发。

少女看着齐六,神色坦然,并不绕话。她向前半步,轻声说道:“这位大哥,小妹不愿相瞒。你受伤时,我恰在附近,见情势不妙,便请了师父前来,一路跟到此处。”

齐六身中剧毒,危机未解,眼前二人又是初见,敌友难分。他不动声色,暗自提神戒备。

少女似看出他的疑心,忙又说道:“大哥或许不信,家师不但与辽东三边有结拜之谊,且是边府上一代老主人亲传弟子。你臂上之毒,于家师而言,并非难事。”

齐六心头一动。边府上一代老主人边天朋,是辽东名医,悬壶济世,声望极隆,与关内石窟医隐金怀古并称。若这斯文老者真是边天朋传人,此毒确有可解之机。

那斯文老者却望着齐六,轻轻叹了一声,声音里含着忧色:“毒好解,九翅枭那边的怨结,只怕不好解。”

齐六听出他顾虑所在,虽命悬一线,仍挺了挺身,沉声说道:“尊师所虑不差。莫因齐六一人,累二位横生祸端。姑娘相救之意,齐六感激不尽。”

少女脸上掠过焦急之色,连忙说道:“大哥误会了。小妹救你,原是有事相求。”

齐六正欲开口,林外忽传来一阵阴森冷笑。那笑声穿林而入,寒意逼人。随即有人冷冷说道:“青竹之口,黄蜂之尾,皆不及女子心肠狠毒。好个丫头,竟敢暗中坏我之事。”

少女闻声,脸色骤变。

齐六虽正运功压毒,仍听出那是九翅枭宫白的声音。

斯文老者顿时顿足,向少女急声说道:“不听师言,果然酿祸。我去拦他,你立刻走。”

少女虽花容失色,眼中却有一股执拗之气。她咬了咬唇,低声说道:“既已救人,便要救到底。此刻逃命,反非上策。九翅枭纵然狠辣,百招之内,也未必能取我性命。”

话落,她左臂轻展,将斯文老者推向齐六,右手反探,已抽出背后钢刀。

齐六眼前所见,最后定在宫白扑入林中的一幕。宫白双手各持鸡爪镰,身形凶厉,直取那朴素少女。下一瞬,斯文老者已来到齐六身侧,出指如风,点中他将台、期门两穴。齐六眼前一黑,便失了知觉。

待他重新醒转,林中血腥之气已浓得令人心寒。

地上共有三具尸体。九翅枭宫白仰倒在血泊里,胸口中刀,正是穿心要害。穿肠秀士柳万堂伏在不远处,右臂已断,肩后灵台穴中刀而亡。那斯文老者则爬伏在地,后心插着一柄七寸匕首,已然气绝。

齐六目光移向近旁,只见那朴素少女斜倚树干,左肩皮肉翻裂,肋下亦有血迹渗出,神色凄然,却仍强撑未倒。

他低头再看自己受伤的手臂,箭创已被剜净敷药,包扎妥当。渗出的血色鲜红,不再发黑。他暗中运气一试,毒势果然已解,伤口周围被清理得极为干净。

齐六伤势原本不算重,不过中了一钉一箭,比起虎牢关血战时所受之创,几乎不值一提。他再看三具尸体所在与死处,心中便已推知先后。朴素少女趁宫白扑来之际,出其不意,一刀穿心杀了九翅枭;随后追来的柳万堂以匕首连伤她两处;斯文老者趁此时机替自己剜肉敷药、包扎伤处,又暴起偷袭,一刀刺中柳万堂灵台死穴。柳万堂毒辣成性,临死前仍旋身甩出匕首,正中老者后心。少女扑救已迟,只来得及斩落柳万堂一臂。

齐六向来不愿受人重恩,此刻却不能不受。他缓缓起身,向少女深深一礼,声音低沉:“为了齐六这条微命,令师施恩之后竟遭惨死,姑娘又伤成这般。齐六心中惭愧,无以为报。”

少女扶着树干站起,脸上凄楚之色渐渐敛去。她看着齐六,轻声说道:“大哥不必如此。小妹先前说过,救你确有事相求。家师一命换了敌方两命,又救下你我二人,若他老人家泉下有知,想来也不会怨悔。”

齐六心中满是感激与愧意,并未细辨她话中别意。他郑重说道:“姑娘但有差遣,齐六赴汤蹈火,决不推辞。”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耳听了片刻,神色忽然一变:“远处有马蹄声,此地不可久留。有话稍后再说,先离开。”

话音未尽,她已强撑着翻身上马。

齐六也不愿在此多生枝节,随即跨上马背。二人各自一抖缰绳,向东北方疾驰而去。

少女纵马在前引路。山势渐深,四面峰峦环列,崖谷回旋,林木森然,遮天蔽日。山禽受惊飞起,野兔从草丛中疾窜而过。初入山时,道路尚算宽展,马蹄可放;行不多时,山势愈发峻峭,奇石错布,削壁如屏,云影压在半山之间,路也渐渐逼仄。

又行一阵,山径窄如羊肠,连单骑通过也觉艰难。少女勒住马,翻身下鞍,回头望向齐六。她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却仍勉力说道:“唯有这条路可以脱身,也能甩开边、白两家的追踪。只是连累大哥伤后步行,小妹心中实在不安,还望大哥见谅。”

齐六久历江湖,门道深浅,自然一听便明。他不再多问,俯身解下马鞍,又卸去缰勒,轻轻拍了拍马臀,任那匹坐骑自行入草坡觅食。

朴素少女看在眼中,眸底有异光一闪,很快又归于平静。她也学着齐六的样子,卸下马鞍,解去嚼环,放走自己所骑之马,随即转身,先向左侧峡谷走去。

齐六随她下到谷底。谷中冷气较山上更重,石壁夹峙,草木杂生。前方三间石室依山而筑,外面只用一道稀疏竹篱隔着,篱外落叶积了一层,瞧来像是隐居山林之人所居。

二人尚未走近篱前,石室中已闪出一个矮小老者。那老者面容瘦削,双目灼然,两颧高耸,脑后垂着一条花白小辫,短短不过数寸。待离得稍近,齐六忽见他左腮上生着一块青痣,痣上又有一撮黑毫,心中不由微动,似乎昔年曾听叶梦枕提过这等人物。

矮小老者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浮出一丝淡笑,望着二人说道:“小老儿眼拙,不知两位尊姓大名?”

朴素少女身子轻轻一侧,贴近齐六,唇齿间低低吐出一句:“留心这老鬼袖中。”

话音才落,她已抬眼向那老者一笑,神色清淡地说道:“你不认得姑奶奶,姑奶奶却认得你。你不就是一撮毛么?”

矮小老者脸色陡变,双肩微微一抖。只见袖影一翻,一片细如牛毛的寒针已铺天洒出,直向二人面门胸腹罩来。

齐六早得少女提醒,乌芒夺命环立时在身前旋起,乌光如云;龙舌剑也随之一展,寒芒如水。细针撞入乌光与剑影之间,纷纷坠落,未能近身。

矮小老者偷袭不成,眼中掠过惊怒。他原未料到齐六功力如此深厚,此刻既已撕破脸,便再无退意。只见他右手往腰间一探,随即向外一抖,哗啦声中,竟甩出一挂蛇头链子枪。枪身七尺有余,链环相扣,蛇首寒光森森。

齐六见他初次相逢便下毒手,心中已生厌恶。他不再退让,踏中宫而进,乌芒夺命环一式推波逐浪,径撞老者丹田;龙舌剑化作一道冷光,直指其咽喉。

这一招逼得极紧。矮小老者怒意大盛,身子向后一仰,作铁板桥之势避开剑锋,蛇头链子枪却借势一荡,从下盘卷向齐六双足。

他自负狡诈机警,眼明手快,却终究低估了齐六。齐六时机拿得极稳,左脚一抬,正踩在蛇头链子枪上。矮小老者欲弃枪后撤,已慢了一步,脸色骤然惨白。

龙舌剑同时向外一展。

惨叫声在谷中乍起,又被石壁撞回。地上多了一只枯瘦嶙峋的断手,五指仍死死握着蛇头链子枪。

朴素少女身形一闪,赶在齐六因不屑追击而后退之际,已扑至矮小老者身前。她手中钢刀抵在老者脐下关元穴上,刀锋不颤,眸光极冷。

齐六这才看清她所持之刀。那刀宽约两寸,长近四尺,刀光耀眼,锋芒逼人。刀柄较寻常刀柄为大,隐隐与刀身不甚相称,似另有机括藏于其中。齐六心中一震,暗自忖度,以此女寻常功力,竟持有这等利刃,来历必不简单。

朴素少女俯身逼问,声音压得极低。矮小老者脸色灰败,似已吐出她要听的话。少女眼神一寒,手中钢刀向前一送,锋刃没入他小腹。

齐六眉头刚皱,还未出声,少女已抽刀而退,倒提钢刀回到他身侧。她眼中泪光浮起,却强自压住哽咽,低声说道:“大哥莫怪小妹手狠。此贼姓王,生性残忍,当年与另一名恶人合力害死我母亲。小妹先前说有求于你,便是为此。”

齐六本该问她姓名,也该问那另一恶人是谁,更该问清当年仇怨始末。可是他亲见这王姓老者出手狠毒,知少女所言并非虚妄;又因自己受她与其师救命大恩,心中正急于相报。何况他已亲口许下,无论所求为何,皆不推辞,此时便没有再细问。

二人离开峡谷后,便沿山而行。齐六先前攀登山峰时,已看出朴素少女轻功不弱,便也不再折回寻马。到黄昏时分,二人来到一座集镇。

那镇名为夹沟,夹在两山对峙之间,地势险要,乃出入盛京必经之路。入镇一看,虽名为镇,规模却几近城池。街巷纵横,铺户相连,人烟稠密,百业俱备。

二人寻到一处泰兴客栈,要了三间干净上房。先洗去一路风尘,再命店伙送饭。未几,酒菜摆上桌来,有干炸丸子、清蒸醉鸡、红烧鹿尾、十锦凉拼,色香俱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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