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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假手于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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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六见菜肴齐整,心中稍宽,便吩咐店伙取酒。朴素少女也已梳洗过,换去尘垢,缓步来到桌边坐下。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她所坐之处,正好在烛光下。烛焰映着她鸭蛋形脸庞,肤色细白,微透红晕。那双眼睛大小适中,清光流动,唇角略翘,既显机灵,又带几分未经世故的稚气。

以齐六的江湖阅历,若非今日诸事接连生变,心神牵系恩仇与毒伤,或许在这烛下浅酌低语之间,便能察出些异样。只是此刻情势推移,许多该来的事,已如暗流近岸。

少女伸手先取过酒壶,替齐六斟满一杯,又给自己杯中倒酒。酒香才起,院中忽然传来一个干哑刺耳的声音,厉声嚷道:“凡在店中投宿之人,统统到饭厅去。”

齐六眉锋一动,手已按上桌沿,怒意顿生。朴素少女却放下酒壶,轻轻拦住他,柔声说道:“大哥不必与这等人较气。出去瞧瞧,也无妨。”

齐六见她相劝,怒气便收了几分。他望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起身向外走去。

时虽已是仲春,北地入夜仍寒。朴素少女衣裳单薄,才跨出房门,便似不胜寒意,身子向齐六身侧贴近。齐六本欲避开,她却已凑到他耳畔,低声说道:“入境须随俗。大哥切莫莽撞。”

她语声恳切,似全为提醒。齐六受她救命之恩,此时自然不好闪避。谁知她说完之后,竟顺势挽住了他一条手臂。

齐六身形微僵,终究没有拂开。他心中只道前面便是饭厅,片刻便罢,此举不可再有下回。

二人入了饭厅,厅中灯火昏黄,气息凝滞。住店旅客被赶在一边,男女老少皆面无人色,身子抖得止不住。另一边却站着十名黑衣汉子,八人执刀持剑,左右排开,形如雁翼。为首那人肋下撑着一根铁拐,面容瘦长,一双三角眼阴沉狠毒;一腿粗壮,一腿短细,立在那里,整个人如一截歪斜枯木,却透着凶气。

齐六目光只在瘸子身上一停,随即落到他身后一名汉子脸上。那人两眼血丝密布,双腮各有一道刀痕,身躯雄健,神色凶悍。北地夜寒,他仍高挽双袖,露出两条筋肉盘结的臂膀,浑身上下皆是粗野刚猛之气。此刻他沉默立着,像一头困在暗处的黑豹,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扑出噬人。

齐六与朴素少女的脚步声惊动了厅中黑衣人。瘸腿首领先转过头来,一眼瞧见朴素少女,神情不由一滞。她洗去风尘之后,容色清丽,立在灯下,更显得素净明艳。

瘸子右后方一个持刀汉子看得眼热,咧嘴笑了笑,语声污浊:“瓢把子,今夜倒来了个新鲜货色。”

齐六眉间寒意陡起,怒火将发。朴素少女却已伸手握住他左腕,指尖用力,低声说道:“大哥先忍一忍,看清他们要做什么。”

齐六低头看她一眼,终究压下怒意,只苦笑着点了点头。

朴素少女随即似受惊一般,牵着齐六退到旅客之后。瘸腿首领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出一丝贪婪笑意。

方才开口的持刀汉子提刀在掌心拍了拍,向众旅客喝道:“咱们兄弟在这夹沟地界替人挡灾,山前山后都不出粮,不能白守这一方。今夜住在客栈里的,谁也莫想空手过去。”

另一名黑衣人接口冷笑,声音粗厉:“话说得明白些,凡在店里投宿之人,一人一百两银子,交了便走。”

此言一出,人群中立刻起了骚动。有些旅客身上宽裕,又不愿惹祸,忙不迭掏出银票银锭,交足数目,低头离去。另有一些行囊并不丰厚,却胆小畏事,只好咬牙凑出银子,宁可后路艰难,也先求眼前脱身。

片刻之后,厅中所剩旅客不过六七人,齐六与朴素少女也在其中。

朴素少女松开齐六手腕,缓步走出人群。她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点出六张,向瘸腿首领嫣然一笑,柔声说道:“这几位的银子,我一并替他们交了。”

她这一笑,明媚如春花初绽。瘸腿首领望得眼珠发直,喉间似有贪涎暗动。

朴素少女交了银票,身子一转,便如一尾滑脱钓钩的鱼,撇下齐六,快步向厅门行去。

瘸腿首领铁拐在地上一顿,横身拦在门前,阴笑着说道:“姑娘,旁人能走,你却走不得。”

朴素少女停步,脸上露出讶色,轻声问道:“银子已经交清,为何还不许我走?”

瘸腿首领向她逼近两步,笑声愈发淫邪:“他们交银便罢,你却还得留下些别的。”

朴素少女微微歪头,似仍不懂,问道:“还要留下什么?”

瘸腿首领伸出舌尖舔了舔唇,正要吐出污秽之言,声音忽然断在喉间。

最先看清缘故的,是齐六。他也知道,此人再也说不出余下半句。

朴素少女那柄狭长钢刀,已从瘸子后心透出,刀尖在灯下寒光一闪。

两名黑衣汉子最先醒过神来,齐声怒吼,分从左右扑向她。厅中众人只见瘸腿首领尸身倒地,几乎未看清朴素少女如何移动。下一瞬,那两名汉子的怒吼已变成惨叫,身子同时跌翻在血泊里。

齐六眼力极锐,方才看出她真正的杀人手法。那柄不合比例的刀柄之中,竟另藏一柄锋利短刀。长刀寒光刺目,用以乱人眼目,短刀却在一瞬间出鞘收回,杀人无声。

他心中暗惊之际,又有两名黑衣汉子倒下,血溅厅砖,尸身横陈。

剩下五名黑衣人里,除去那个双目血红、两腮有疤的威猛汉子,其余几人皆已吓得面如死灰,眼珠发直,握刀的手也微微颤抖。

那威猛汉子忽地低吼一声,右手紧握九耳八环刀,刀身一震,环声厉响。他踏前半步,刀光连起,缠头裹脑、拦腰横斩、横扫败叶,三刀一气呵成,势如猛兽扑食。

朴素少女却只以三式相避。她先俯身如插柳,避开第一刀;继而侧步移身,闪过第二刀;再一抬足跨势,身形轻灵如鹤,第三刀也落了空。她纤腕一翻,长刀已轻轻架在那汉子肩头,刀锋贴近颈侧。

齐六心中更惊。此女招式明净,看似轻巧,实则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那威猛汉子被刀压住脖颈,脸上却无惧色,反而由衷低声说道:“好快的刀。”

朴素少女淡淡一笑,抽刀退开。

那汉子眼中凶光又盛,九耳八环刀再起。劈山救母、卞庄刺虎、枯树盘根,又是疾如闪电的三刀。刀光连环而至,逼得灯焰都似晃了几晃。

朴素少女口中发出一声轻笑,身形化作侧身迎客、退避三舍、嫦娥奔月三式。她身子尚未完全落定,长刀已再度架上那汉子的肩头。

威猛汉子脸色终于变了。

朴素少女仍旧抽刀后退,并不取他性命。

齐六本以为他必会再扑上去,岂料那汉子只是死死盯着朴素少女,竟没有动。朴素少女望着他,故意问道:“不敢再来了么?”

那汉子眼中暴戾之气顿起,却又似被什么牵住。他咬牙说道:“老子不是怕死。老子若死了,家里老娘便没人奉养。你真当老子惜命?”

朴素少女看着他,眼中笑意微微一动,轻声问道:“你想不想让你娘往后有衣穿、有饭吃,多享几年安稳日子?”

那汉子粗声嘟囔道:“我又不是傻子,谁会不想?”

朴素少女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那便容易。你带我去杀林家隆,杀了他,他的位子便归你坐。”

威猛汉子脸色骤变,握刀的手也紧了一紧。他盯着朴素少女,声音竟有些发涩:“你……你知道林当家?”

朴素少女笑意更柔,眼神却极冷:“姑奶奶不但知道林家隆才是真正的瓢把子,也知道方才这瘸子不过是他师侄,名叫萧怀忠。有人背地里叫他小坏种,真正的大坏种,自然是他那位师叔。”

威猛汉子喉结动了动,先前黑豹般的凶悍气势竟收敛了不少。他望着朴素少女,低声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朴素少女脸上笑意忽然敛去。灯火映着她的眉眼,先前那点柔和顷刻消散,只剩一层冷意。她望着那威猛汉子,缓缓说道:“我还知道你叫耿勇,江湖上有人称你黑豹。”

黑豹耿勇闻言,脸色又变。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分辩,提着九耳八环刀,转身便要在前引路。

朴素少女目光一沉,轻喝道:“回来。”

耿勇竟真停步,转身走回她面前。

朴素少女抬手指向地上散乱的银两与银票,声音平平:“先把这些收起。”

耿勇低头看了一眼,便从一具死者腰后扯下一只布袋,将白银与银票尽数装入。袋口尚未扎好,朴素少女已转向剩下四名黑衣汉子,冷声吩咐道:“把这几具尸首拖出去埋了。”

那四人早已胆破,哪里还敢违拗,忙不迭上前搬尸。朴素少女不再看他们,重新挽住齐六手臂,率先向店外行去。

耿勇身负引路之责,按理该紧随其后。他才迈步,朴素少女却回头向他一笑,语气忽然温和许多:“黑豹,你虽作恶不少,却难得还能孝养老母。你先把这袋银子送回家中,交给你娘,再到林家隆老巢门前寻我们。”

耿勇怔了一怔,似未料她竟会如此安排。他迟疑片刻,终究抱着布袋,转身去了。

齐六心中疑云更重,正要开口询问。朴素少女已抢先抬头看他,轻声说道:“大哥心里必定闷得慌。是小妹不该瞒你。待我杀了林贼,自会把来龙去脉一一说清。”

她一面说,一面仍挽着齐六向前走。齐六受她救命之恩,又亲口许诺相助,此刻纵有疑虑,也只得暂且随她。

林家隆的巢穴在夹沟镇东北角。夜色沉沉,那处宅院墙高两丈,墙头黑影压下,大门紧闭,门前石阶冷白如霜。

未过多久,耿勇已飞步赶来。他先向齐六与朴素少女躬身一礼,随即跨上台阶,伸掌在门上连拍三下,声音沉闷。拍罢,他扬声叫道:“快请头爷出来。”

大门呀然一声开了。门内探出一个瘦小汉子,面色黑如焦墨,目光如刀,乱发披肩,颔下留着一撮短须。他一见耿勇,便低声骂道:“黑豹,你发了什么疯,半夜嚎丧,想找死么……”

话未说尽,他忽然看见门前还立着一男一女,余下的字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朴素少女站在夜色里,神情淡淡,开口说道:“堂堂鳞甲龙,却藏在这夹沟镇里,总不至于是闲得发慌罢?”

那瘦小汉子脸色顿变。深夜门前,忽被人一口道破来历,他眼中惊疑闪烁,整个人似被寒风兜头一罩。

朴素少女望着他,冷冷接道:“你躲在此处想做什么,我知道。我今夜为何而来,你心中也该明白。不必多说,你活不过今晚。”

林家隆忽然怪笑一声,那笑声尖涩,似夜枭啼叫。他盯着朴素少女,阴声说道:“杀不了老的,便杀小的。”

话音方落,他右手往腰间一探,肩头一振,一条怪鞭哗然甩出。那鞭节节相连,满布鳞纹,如一条活生生的鳞甲龙在夜色里翻身。

朴素少女却在此时退后一步,身子缩到齐六背后。她抬眼看着齐六,声音低而恳切:“小妹求大哥,替我杀了他。”

齐六明知自己又被推到局中,却已无路可退。他缓缓向前一步,将朴素少女挡在身后。

林家隆眯眼看他,冷声说道:“齐六,你要替她出头?”

齐六点了点头。

林家隆唇边浮起阴笑,语气里满是杀意:“看来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齐六神色平静,答道:“还未曾。”

林家隆脸色陡然狰狞,厉声喝道:“那便先送你上路。”

齐六双掌一合,旋即分开,明明白白示意自己不用兵刃。随后,他只吐出两个字:“未必。”

林家隆怒意被激起,手腕一振,那条鳞甲龙软鞭陡然绷直,如毒蛇出洞,直扎齐六脐下关元穴。鞭势一线,劲力沉猛,取穴之准,连齐六也暗暗赞了一声。

齐六已有些日子未逢硬仗,此刻正好称量对方深浅。他身形微斜,使出斜挂单鞭之势,左掌反撞林家隆右肋。

林家隆口中虽狂,眼力却不弱。见齐六一出手,便知不可轻敌。他肩头向后一甩,掌中鳞甲龙鞭倒卷而回,反向齐六手腕缠去。

齐六身形一拧,左掌倏然撤回,右掌一招截脉断筋,虚劈林家隆左肋。

林家隆却未看破其中虚实,眼中惊色一闪,脱口道:“这是沙里金沙家的断筋手?”

他脚下急旋,竟向右侧闪去。

齐六的断筋手与碎骨肘本是一虚一实,互为表里。林家隆这一闪,正将右肋送到齐六肘下。齐六心念才动,右肘已随势撞出。

这一肘力沉如山。林家隆纵有精深功力,鳞甲龙鞭法也算奇绝,终究挡不住这一击。夜色中只听一声凄厉嘶叫,夹着肋骨碎裂之声,他整个人横摔出去,一直跌出丈余。

齐六收肘而立,心中反生悔意,暗觉这一击过重。林家隆伏在地上,却仍挣命抬起头来,脸色灰败,声音已变得嘶哑难听。他盯着齐六,一字一顿地说道:“姓齐的,你上了大当。她是长白一尊的女儿,朱凝玉。”

“朱凝玉”三字入耳,齐六心头骤震,竟似晴空霹雳在耳畔炸开。

齐六立在夜色中,耳中仍回荡着“朱凝玉”三字。临出关前,六指追魂曾不止一次告诫他,长白帮中最须提防之人,便是朱彤阳之女朱凝玉。此女在长白诸人之中,功力最高,心机最深,出手也最狠。南宫桂如今生死未卜,其命脉多半便握在她手里。

这几句话,此刻一齐涌上心头。齐六望向身旁的朴素少女,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朱凝玉却仍似无事一般,伸手挽住他的手臂,仰脸看他,声音依旧柔软:“幸而大哥是顶天立地的人物。若换了旁人,只怕方才听见我的名字,早已吓破胆了。”

齐六没有答话。夜风从高墙边掠过,吹得门前灯影摇晃。他的臂膀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刻挣开。

朱凝玉似早料到他会如此。她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眼中笑意不减,语气却带了几分逼人之意:“怎么,大哥这是要同朱凝玉翻脸么?若真如此,连我救你一命之事,也一并抹去了才干净。”

齐六神色冷硬,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齐六虽非君子,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朱凝玉听了,忽然轻轻一笑,眉眼间又恢复了那份娇俏:“这便是了。你仍是我的大哥,我仍是你的小妹。”

齐六目光如铁,直直看着她,声音沉了几分:“朱四小姐莫忘了,你亲兄长死在六指金环手中。”

朱凝玉轻轻摇头,发鬓在夜色里微微一动。她看着齐六,语声清楚:“不。杀我哥哥的,不是你,是南宫桂。”

齐六眉锋一紧,语气生硬:“齐六不蠢。杀了令兄,会有什么后果,难道还不明白?”

朱凝玉眼底微光一闪,竟似早已看透此中关节。她淡淡说道:“正因大哥明白,才肯把这凶名担在自己身上。”

齐六目光一动,沉声问道:“你这话何意?”

朱凝玉却没有顺着他说下去。她转过脸,看向远处黑沉沉的街巷,忽然换了话头:“这些年来,天下人物多半仰多尔衮鼻息而活。唯有我爹,从不肯向他低头。多尔衮恨他入骨,才暗中买通鳞甲龙,让他在夹沟镇设下暗桩。”

齐六心头一震,转眼看向倒在地上的林家隆:“他是多尔衮的人?”

朱凝玉轻轻纠正:“不是人,是被重金买来的刀。”

齐六追问:“为何要在此地安插此人?”

朱凝玉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多尔衮探知我爹每年必经夹沟一次。”

齐六听到此处,顿时明白过来。他望着夜色,缓缓说道:“所以多尔衮收买林家隆,叫他伏在此处,等候令尊经过。”

朱凝玉点了点头。

齐六仍有疑意,低声道:“林家隆身手虽不弱,可要用来对付令尊,分量仍嫌不足。”

朱凝玉看了他一眼,神色沉静:“大哥说得不错。林家隆只配作桩。真正要取我爹性命的,另有其人。”

齐六几乎脱口而出:“何人?”

朱凝玉先环顾四周,见夜色沉寂,门前再无旁人,才压低声音:“那人姓邬,名云。”

齐六脸色骤变,声音也不由一颤:“黑雾邬云?”

朱凝玉默然点头。

齐六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凝重许多:“听闻此人向来不轻易同江湖中人结怨,且至少十年不曾现身。连他也肯为多尔衮出手,反倒愈发显出令尊风骨。”

朱凝玉眼中恨意一闪,冷声道:“大哥也未免太高看江湖人。重赏之下,世上总有人肯卖命。”

齐六见她言辞虽冷,神情间却藏着忧色,便试探着问道:“令尊威震辽东,乃长白一方巨擘。难道真会忌惮黑雾邬云?”

朱凝玉脸上浮起一丝凄然,低声道:“人老了,筋骨便不由人。何况邬云尚不到四旬,正是锋芒最盛之时。”

齐六心念一转,立刻说道:“朱四小姐若肯放出南宫桂,齐六愿替令尊扫开这片黑雾。”

朱凝玉抬眸看他,眸光深深,缓缓说道:“君子一言?”

齐六一字一顿地答道:“如白染皂。”

朱凝玉望着他片刻,眼中忽又有笑意流转:“大哥若真能做到,小妹定饶南宫桂不死。”

齐六听见此言,胸中那块沉石终于略略一松。夜色仍冷,长街仍空,可南宫桂的一线生机,仿佛已在这寒夜里隐隐露出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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