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恃势凌人(2/2)
朱凝玉脸上毫无惭色,反倒眨了眨眼,低声道:“天地良心。”
言语来回之间,二人终究离开坟山海云寺。一路向东行出二十里,夜色渐深,方到天齐庙镇歇宿。
朱凝玉选此镇落脚,自有用意。次日镇中逢集,可以购置马匹,转回长白。二人入了一家客店,她不待齐六开口,便自作主张要了三间相通的干净上房。
齐六正想阻止,朱凝玉却已闷头进了西首那间卧房。随即唤来店中伙计,命人送入浴盆与热水,掩上房门沐浴。
齐六独坐外间,灯光照着案上茶盏,心中许多念头翻涌不定。他想起长白一尊朱彤阳年近半百时,膝下仍无子息,其妻为延续香火,曾为他广置姬妾。后来才得一子,名为朱言诛;直到朱彤阳六十二岁,又生下朱凝玉。朱言诛已被南宫桂杀死,朱凝玉于长白朱家,自然更为珍贵。
他沉思良久,西间房门终于启开。朱凝玉沐浴既罢,带着水气走出。
店伙计早候在门外,满脸巴结,躬身问道:“少爷、少奶奶,是到外头用饭,还是就在小店将就摆些?”
齐六心头一紧,几乎以为伙计这一声“少奶奶”必要惹出祸来。朱凝玉却不但没有动怒,反而出手赏了他十两银子,和颜悦色地说道:“出去吃。”
齐六无可奈何,只得随她。
朱凝玉挽住齐六手臂,出得客店,转入隔壁一家名为天福的酒楼。跑堂的见二人衣着气度不俗,忙将他们引到靠窗一张桌旁,又殷勤询问要用些什么。
齐六这时方才看清,新浴之后的朱凝玉,在高挑烛光之下,更显清丽。她眉目间有白蔷薇的俏,有胡玉月所不及的秀,又比南宫桂多了几分素净。齐六一时竟看得微微怔住。
朱凝玉似未察觉,只向跑堂的吩咐:“把菜牌拿来。”
跑堂应了一声,从旁边桌上取过菜牌,双手捧到她面前。朱凝玉低头一看,见那菜牌与酒楼一般陈旧,秀眉轻轻一蹙,竟不伸手去接,只淡淡说道:“上面有的,每样都做一份,免得脏了手,还要再洗。”
齐六一听,立时觉得不妥,忙伸手去接菜牌,皱眉道:“这酒楼便是菜色不多,也不能全数点下。有银子,也不该这般花。”
朱凝玉却伸手按住他的手,撒娇似的说道:“我偏不许大哥碰那脏东西。”
跑堂的哪里怕客人点得多,反盼越多越好。趁齐六被朱凝玉按住手,立刻扯开嗓子向后厨喊道:“灶上听着,菜牌上有的,每样都上一份。”
齐六气得霍然抽回手掌。
朱凝玉却似什么也没发生,笑吟吟地望着他:“你替长白出了这样大的力,一顿饭便花上万两,我也不嫌多。世上若真有龙肝凤胆,回到长白总舵,我保管日日顿顿叫你吃。反正咱们不缺银子。”
齐六听她说话间,连“大哥小妹”都省了,换作“你我”,又带出一个“咱们”,心里暗暗叫苦,却也不能当众逼她改口。
那跑堂的极是伶俐。他原本盼着客人吃不完,自己好将未动过的菜肴折出去得些便宜,便有意不替二人并桌,想着等桌上放不下时,好趁机撤下几盘。他暗中又叫来两个姐夫、一个妹夫、两个小舅子,预备在旁接应。
不多时,菜肴陆续送上,满满摆了一桌。除去三四样略动过筷子,余下许多几乎原封未动。
跑堂的偏过身,向楼梯角落里招了招手,示意那五人上来端菜。奇怪的是,那两个姐夫、一个妹夫、两个小舅子竟都站在那里不动,神色有些木然。
更奇的是,随着他这一招手,角落里却站起一个衣衫破旧的矮胖老人。那老人两眼半睁半阖,神情似睡非睡,身子东倒西歪,慢慢向这边走了过来。
跑堂的心中一怔。
偏在此时,后厨又连声催喊上菜。跑堂怕误了差事,被掌柜责骂,只好先转身去端菜。
待他端着新菜回来,眼前情形却令他又惊又恼。那衣衫破旧的矮胖老人,竟已大模大样坐在桌旁,正夹菜饮酒,吃得旁若无人。
跑堂的看在眼里,心头顿时发堵。他在酒楼里跑堂二十年,好不容易遇上两个出手阔绰得近乎古怪的客人,本想趁机把这些未曾动筷的菜肴撤出去,好让自己沾些油水。谁料半路杀出这么一个矮胖老者,不请自来,坐下便吃,像是全无赖账之意。
桌上菜肴堆叠,已无处可放。跑堂的端着一大碗清蒸鸡块、一大盘糖醋鲤鱼,只得先搁到旁边空桌上。他回过身来,见那矮胖老人仍坐在齐六席前大嚼大咽,心头火起,压低嗓子喝道:“老人家讨饭也该看地方,这张桌子,是你坐得的么?”
矮胖老人脖子一伸,硬将口中一只四喜丸子咽了下去,抬起半睁半闭的眼,慢吞吞说道:“谁说我是讨饭的?”
跑堂的愈发恼怒,拧着眉道:“既不是讨饭,跑到酒楼里来做什么?还不快些让开。”
矮胖老人把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搭,反问道:“你凭什么赶我?”
跑堂的挺了挺胸,冷声道:“我是这楼里的伙计。”
矮胖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明白,随即道:“难怪这酒楼门面旧,生意冷,原来伙计竟敢逐客。”
跑堂的一时语塞,忍着气问道:“你到底来做什么?”
矮胖老人低头又夹了一筷菜,含糊说道:“自然是来吃东西。”
跑堂的怒道:“吃东西也不能坐在此处。”
矮胖老人抬起眼:“为何不能?”
跑堂的向齐六与朱凝玉那边努了努嘴,道:“这桌早被这位少爷和少奶奶占了。”
矮胖老人像是终于抓住理路,立刻吹胡瞪眼:“他们二位尚未赶我,你倒先替他们做主了?”
跑堂的脸色涨红,急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能吃人家的酒菜。”
矮胖老人放下筷子,问得甚是认真:“这桌酒菜是谁花银子?”
跑堂的道:“自然是他们二位。”
矮胖老人一拍桌沿,笑道:“既非你花银子,你替人家疼什么?”
这一句话将跑堂的噎得张口结舌。他羞恼之下,仍硬着头皮道:“总之你不能坐在此处。”
齐六看了半晌,终究不愿见一个老人受辱,便向矮胖老人微微一笑,说道:“老人家不妨坐下,想吃便吃。”
矮胖老人喉间咕噜一声,似又吞了口涎,望着齐六道:“你请我吃,还称我老人家?”
齐六点头:“不错。”
矮胖老人抬手指向旁边桌上的清蒸鸡块与糖醋鲤鱼,眼中有馋意闪动:“我平生最喜这两样。若能让我坐到那边桌上慢慢吃,倒也自在。”
齐六道:“自然可以。”
矮胖老人却又道:“这边桌上的菜,也给我端过去几样。”
齐六既已开口,跑堂的心中再不甘,也不敢违拗。他忍着一肚子闷气,索性赌气似的将这一桌未动多少的菜肴,一盘盘全端到那矮胖老人面前。
矮胖老人毫不客气,又望向齐六面前的酒壶,笑眯眯说道:“若再有些酒,便更好了。”
齐六刚要吩咐另取酒来,矮胖老人又厚着脸皮补了一句:“莫一壶一壶地添,索性来一坛,二十斤便够。”
一直冷眼旁观的朱凝玉忽然开口,向跑堂的招了招手。跑堂的早看出她才是真正出手阔绰之人,立刻躬身近前,殷勤候命。
朱凝玉从袖中取出一张五十两银票递给他,淡淡说道:“你们楼里的酒粗,去买一坛上好的竹叶青。剩下的赏你。只是这位老人家,须好生伺候。”
上好的竹叶青,也用不了多少银子。跑堂的眉开眼笑,连声答应,转身飞快去了。
不多时,一坛竹叶青送到。朱凝玉指定放在矮胖老人桌旁,让他自行开封。那矮胖老人见了酒坛,双眼忽然亮了几分,伸出两手按住坛口,右手拇指只微微一动,泥封竟整片脱落。一股醇浓酒香顷刻溢出,沿着楼中灯火与菜香漫开,使满座都闻得分明。
齐六与朱凝玉先行用罢。朱凝玉付足酒资饭账,又赏了小费,临走前还在矮胖老人桌边留下一张一百两银票。那老人只顾饮酒吃菜,眼皮也未多抬一下。
二人回到所住客店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云压得低,镇中街灯被风吹得摇晃不定。
朱凝玉虽是江湖女子,毕竟生长豪富之家,自幼少受奔波之苦。连日劳顿,又经数番凶险,入房之后,疲态已掩不住。她推门入了西间,和衣往榻上一倒,齐六尚未退出,她已沉沉睡去。
齐六立在门边望了片刻,转身回到自己房中。也许是被她倦意所染,他没有解衣,只侧身躺下,随手扇灭烛火。
屋中一暗,许多影子反而在心头浮起。白蔷薇的眉眼,胡玉月的笑意,南宫桂的清冷身影,交替在脑中掠过。到后来,竟只剩南宫桂一人。开封酒楼初逢时的情景,京城山东荤二馆再会时的神态,联手护救裘氏三兄妹时的刀光血影,二人化作夫妻同游天桥,后来收服华南庭,一桩桩、一幕幕,都似在黑暗中悄然重来。
忽然一道电光撕开长空,映得窗纸一白。紧接着雷声连震,似从屋脊滚过。豆大的雨点随即砸落,打在瓦上窗上,声势骤急。
房门忽被撞开,一条黑影带着寒风扑入,直奔床前,没命似的钻进齐六怀中。
她尚未贴近,齐六已猜到是何人。待那身子撞入怀里,他更知无疑。他抬手正要推开,却觉怀中人抖得厉害,像在寒水中浸过一般。
朱凝玉声音发颤,几乎不成句:“别……别赶我走。”
齐六刚想说不成,窗外又是一道电光,随即惊雷炸响。朱凝玉双臂猛地收紧,整个人死死贴在他怀前,颤声道:“我怕雷。”
齐六本来满心戒备,可掌心触及她脸颊与手背,皆是一片冰冷,抖动也非作伪。下一道电光照入房中,他清楚看见她面色全无血色,双目紧闭,眉心紧蹙,确是惊惧到了极处。
齐六心知下一阵雷声将至,故意欠身欲起。朱凝玉立刻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双手揪住他的衣襟,哀声求道:“大哥,做做好事,这可是要命的事。”
又一串雷声滚过,齐六忍不住一笑,低声道:“倒没见过你这般怕雷的。你平日里的胆气,到哪里去了?”
窗外电光又闪,朱凝玉闭着眼,语声慌乱:“迅雷风烈,圣人尚且变色。刘皇叔青梅煮酒时,也曾惊雷失箸,这话总不假罢?”
齐六听她在这等时候还要强辩,心头怒意不觉淡了几分。
雷声渐远,暴雨也慢慢收了。朱凝玉仍伏在他怀中,不知何时竟睡熟了。过了四更,近五更时,她依旧蜷缩偎在齐六胸前,像一只受惊后终于安静下来的小猫。齐六这才确认,她怕雷之事并非虚言。
厌意一去,怜意便起。东北春末夏初,黎明前仍冷。两人俱是和衣而卧,朱凝玉身上单薄,睡中还微微发颤。齐六沉默片刻,终究伸手扯过被子,替她轻轻盖上。
窗外渐有微曦透入,天色将明。朱凝玉倦眼初睁,神情尚带睡意。她醒后没有半点娇态,也未借势缠留,只默默离开齐六怀抱,下床整了整衣襟,向他轻轻颔首致谢,便翩然回了自己房中。
店伙送来早点时,天色已亮。齐六洗漱过后,往西间一看,只见朱凝玉蒙头缩足,仍在榻上熟睡,似昨夜惊雷耗尽了精神。他没有唤她,只在外间坐候。直到日近正午,朱凝玉方才醒来。
她起身后并不提饭,匆匆收拾一番,便拉着齐六往牲口市去。两人穿过市中长街,马贩牵马叫卖,尘土与牲口气混在一处,可一路看遍,竟没有一匹可堪长途奔走的健马。
齐六看了半日,心中不耐,便指着两匹尚算壮实的马说道:“将就买下两匹,也可上路。”
朱凝玉轻轻摇头,神色甚坚:“凑合不得。”
齐六问道:“为何?”
朱凝玉抬眼看他,语声低了些:“四月初四,是我爹八十大寿。今日已是三月二十九,须在初三以前赶到,至少留出一日多作准备。只要你帮我爹做完寿,我便决意饶南宫桂不死。”
齐六昨夜闭眼便忆南宫桂,此刻听她提起,心中一紧。他沉思片刻,忽然说道:“既然马不可恃,索性不买马了。专抄僻静小径,以轻功赶路。”
朱凝玉秀眉微蹙:“我并非未想过。只是我自幼养尊处优娇生惯养,气力不能持久。”
齐六道:“路上我带你一程。实在不成,便背你到长白山。”
朱凝玉听见此言,先是一喜,眼波微动,随即又连连摇头:“这法子更不可行。”
齐六皱眉道:“又为何不可?”
朱凝玉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只道:“我说不成便是不成,你莫再问。”
齐六见她不肯明说,心中烦闷,索性不再言语。
朱凝玉掐指算了片刻,忽然改了主意。她在市中挑了两匹脚力较壮的黑马,买下之后,与齐六即刻上路,向奉天方向赶去。
奉天旧称盛京,乃清兵入关前故都。朱凝玉这一路倒也显出几分狠劲,马鞍旁各挂一只皮水壶、一袋干粮,昼夜兼程,不肯多歇。两人半途又换过马,终于赶到奉天城东北的福陵。
福陵俗称东陵,是清太祖努尔哈赤与皇后叶赫那拉氏陵寝。此陵为关外三陵之一,另有昭陵、永陵。陵前临太子河,后倚天柱山,松色万重,殿宇层叠,远望森严雄阔。只是那一片殿堂石阶、缭墙古松,皆是无数民力血汗所成。
二人所骑第二匹马也已累垮。朱凝玉下马之后,并未随手弃置马具,反将马鞍卸下,齐齐堆在一旁。她扯住齐六衣袖,带他隐到巨形缭墙东边一株古松之后,将唇贴近他耳畔,低声道:“努尔哈赤生平征战,最爱良马。多尔衮去年又精选八匹好马,送到此处。”
齐六素爱烈马,闻言心中一动,侧目问道:“你要盗马?”
朱凝玉右手轻轻抚过他肩头,低声笑道:“不是盗,是登门索取,强夺硬要。”
齐六趁势避开她的手,冷冷道:“我听不明白。”
朱凝玉也不恼,仍笑道:“这几匹好马有人看守,偷取反不容易,唯有明着索要。”
齐六眉间英气一扬,语声傲然:“据我所知,多尔衮手下除三金、双怪、一神杵之外,还没有齐六三合之敌。你只说看守此处的,是哪一路人物。”
朱凝玉脸色微变,玉手疾探,掩住他的口,嗔道:“此处是福陵,不是长白山。”
她话声未落,矩形缭墙内的松枝微微一动,两道人影轻飘飘落下,衣袂无声,身形如絮随风。
齐六目光一亮,脱口赞道:“好一手柳絮随风。”
下首那黑衣女子冷冷一哼:“你倒有几分眼力。”
齐六凝目望去,拦在他与朱凝玉身前的,乃是一男一女。男的白衣如雪,面容狰狞诡异,形貌如白日无常;女的黑衣如墨,脸色阴森冷峻,眉眼间寒意逼人。二人年纪皆在五旬上下,立在松影之下,一黑一白,更显诡异。
朱凝玉贴近齐六身侧,悄声说道:“六哥,莫轻看这夫妻二人。他们横行辽东漠北三十余年,罕逢敌手,连我朱大伯的账也未必肯买,心里还常存着较量之意。”
齐六听她这一声“六哥”,心中微微一动。白蔷薇唤他大哥哥,胡玉月称他师弟,南宫桂直呼大哥,唯有朱凝玉按排行这样唤他。那称呼入耳,竟带几分亲切,连她口中的“你朱大伯”四字,也似顺耳了许多。
朱凝玉似未觉察他的神色变化,仍以关切语气低声道:“十多年前,他们便已心狠手辣,毒如豺狼。男的叫金蛇手白午阳,别号白无常。女的名叫九阴手赫珍珠,江湖称她黑珍珠。”
齐六忍不住问道:“如今如何?”
朱凝玉偷偷瞥了那二人一眼,声音却稍稍提高了些:“到了今日,他们夫妻功力比当年足高一倍,可为人却也比当年好上一倍不止。”
黑衣女子赫珍珠面色更冷,声音如冰屑落石:“俊丫头,你这张嘴再甜,想讨老娘欢喜,也改不了你二人的命数。说罢,你们想如何死法?”
齐六正要反唇相讥,朱凝玉却神色安然,似全不把赫珍珠的冷语放在心上。她望着黑衣女子,语声平平:“姓赫的,你不该一开口便自称老娘。我本还想唤你一声大嫂子,尊你夫君一声白大哥,如今却是你自取轻慢。”
赫珍珠面色一沉,冷哼道:“老娘连你父亲的面子也未必给,何况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少说废话,先告诉老娘,你身旁这个男子是何人?”
齐六刚要报上姓名,朱凝玉已抢先开口。她轻轻一笑,眼光从赫珍珠脸上掠过:“他是谁并不打紧。你该问的,是他到此为何。”
赫珍珠尚未答话,白午阳已阴恻恻地开了口。他目光落在齐六身上,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老伴,你看走眼了。不止朱家的丫头不好惹,她身旁这个年轻人更不好斗。你若再露怯,只会叫人瞧得更清楚。”
赫珍珠那句“我信”尚未出口,朱凝玉双手已快如电光,一手亮出龙舌剑,一手托起乌芒夺命环。剑光与乌芒在松影间一闪,方才还目中无人的赫珍珠神色顿震,声音里也添了几分惊疑:“他便是六指金环?”
齐六此时方才前跨一步,神色平静:“正是齐六。”
白午阳抢在妻子前头开口,语声涩然,却不失分寸:“白某门下劣徒桑元立,当日曾蒙阁下留情。愚夫妇虽受命护陵,却也不愿与阁下为敌。此地乃陵寝重地,还望二位速速离开。”
朱凝玉笑声清脆,接过话头:“离开自然容易。不过临走之前,还想向贤夫妇借两样东西。”
白午阳到底是久经风浪的黑道枭雄,脸上并无异色,只淡淡一笑:“长白帮威震辽东,财势冠绝一方。白某夫妇不过江湖草莽,两身两口,又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朱四小姐开口?”
朱凝玉也不绕弯,望着他道:“借两匹坐马。”
赫珍珠脸色立时一变,脱口道:“你们要的是摄政王爷选送来的镇陵良驹?”
朱凝玉轻轻点头,像是说一件寻常小事。
赫珍珠面色由白转青,眼中寒意骤盛:“你这是要置我们夫妇于死地?”
朱凝玉微微偏头,语气仍柔:“有如此严重么?”
赫珍珠正要发作,白午阳却已在旁冷冷说道:“老伴,你也算老江湖了,怎还看不明白?朱四小姐这是借刀杀人。良驹若失,多尔衮怪罪下来,明年今日,只怕便是咱们夫妇的忌日。”
朱凝玉听了,竟仍嫣然一笑:“白大哥这话倒会说笑。”
赫珍珠再也忍不住,厉声骂道:“好个心毒手辣的小贱人。老娘的九阴毒砂还多得很,不怕死的尽管上前。”
朱凝玉笑意更深,眸光却冷:“赫珍珠,你还漏说一样。白午阳手中,不还有子母磷火弹么?只是可惜,十三年前之后,你们便被迫不敢再用了。”
此言一出,白午阳与赫珍珠脸色皆沉。
十三年前,二人号称漠北双凶,曾受多尔衮重金之聘,入关掳劫多玉娇郡主。夜探嵩山法王寺时,却为天山大公郑公道一举制服,并迫令他们从此不得擅用九阴毒砂与子母磷火弹。此事虽隔多年,仍是夫妇二人心头深忌。
赫珍珠咬牙切齿,目中凶光尽露:“老娘倒不信,单凭齐六一人,便能断送我们夫妇。”
朱凝玉语声轻飘飘地接上:“难道我只是来瞧热闹的?”
赫珍珠脸色一狞,身形微动,厉声道:“老娘先杀了你。”
朱凝玉不退反笑,淡淡说道:“你若先向我动手,只会死得更快。”
白午阳到底较妻子沉稳,伸手将赫珍珠扯到身后,寒着脸道:“朱四小姐吃准咱们夫妇向来联手对敌,故意激我老伴离身,好将咱们分开吞下。好心机。”
齐六听到此处,心中不愿把事逼得太绝,便忽然开口:“贤夫妇且息怒,听齐六一言。”
白午阳目光仍紧盯着他,沉声道:“白某洗耳恭听。”
齐六将龙舌剑与乌芒夺命环垂在身侧,语气较先前平和:“我二人有急事赶往长白,路上需两匹好马。此番只是暂借,事后由齐六亲自送还。”
赫珍珠怒意陡起,厉声吐出四字:“痴心妄想。”
白午阳却没有立刻附和。他脸色急剧变幻,似在顷刻间衡量利害。片刻之后,他忽然抬眼望向齐六,声音低沉而清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