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那节奏分毫不乱（1/2）

老刘头手里熄灭的破灯笼还在晃。

水锤撞击岩壁的沉闷钝响，隔着半里地直钻人耳朵眼，连苗棚窗棂上新糊的麻纸都跟着簌簌发抖。

苏花溪顺手把没喝完的鱼汤陶碗往灶台上一墩，抓起靠在门板边的短铁钎就往后山跑。

谢稻长刀归鞘，左手扯下搭在柴堆上的羊皮坎肩裹住右手残臂，抬脚跟了上去。

后山暗渠的引水石口原本只有一人宽，眼下早被冲开了一个大豁口。咕嘟咕嘟翻涌上来的不是淡水，而是一股夹杂着白沫子的浊臭咸泥浆。泥浆顺着水槽子倒灌，把刚铺好的草甸冲得七零八落，直往山下的育苗架漫过去。

“海水倒灌！是暗通海眼的活口被顶穿了！”程匠头举着火把赶到，脚底下踩着滑腻的泥浆，差点摔个大马趴。

谢稻两步跨到石坎边缘，低头看了眼翻涌的泥窝子，解开腰间皮带就要往下跳。他那条伤臂虽吊着，左肩却已绷紧如铁，明摆着想拿肉身去堵那处被冲塌的石缝。

苏花溪眼疾手快，右手一把拽住他的粗布衣领，往后狠狠一扯：“你不要命了？退后！”

谢稻被她扯得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湿冷的崖壁上，眉头拧成了结：“这泥浆要是灌进东渠，你刚发芽的稻苗全得齁死在卤水里。”

“死不了苗，轮不到你拿命去填！”苏花溪嗓门极脆，头也不回地冲后头赶来的长工喊，“周青！葛二！把死船上卸下来的那三十口大石罐全抬过来！老刘头，带人把刮下来的赤石脂拌上碎石块，连泥带渣全往豁口里倒！”

长工们一听有了章法，慌乱的心思立刻压了下去。葛二和周青抬着沉甸甸的木桶，老刘头用铁锨死命铲着那暗红色的黏稠胶料。

那些从死船底舱刮出来的赤石脂原本就混着桐油与石灰，性子极烈。苏花溪亲自夺过一柄生铁锨，将满满一锨赤石脂顺着水旋涡的核心斜斜切了下去。

赤石脂一沾到咸水，非但没有被冲散，反而滋啦冒出一层细密的气泡，胶体在冷水里迅速凝结。

“砸木桩！顺着石缝下排桩！”苏花溪抹掉脸颊上的泥点子，高声吩咐。

程匠头挥起沉重的铁皮木槌，砰砰几声，三根青冈木桩硬生生楔进了裂缝两侧。赤石脂黏液混着碎石块紧随其后倾倒进去，一层又一层地挂在木桩上。那股胶泥遇水变硬，眨眼间就凝结成了一道半人高的暗红硬壳，像一块厚重的铁皮，死死将倒灌的泥浆挡在坎外。

翻涌的浪头撞在硬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却再也渗不出半滴白沫子。

长工们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喘气，老刘头更是用袖子连连抹汗。

“东家，真神了，这破烂油泥竟比青石条还顶用。”程匠头摸着那道硬邦邦的胶坎，啧啧称奇。

谢稻站在苏花溪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挽起衣袖后露出的白生生小臂上。那上头沾着几道灰黑的泥浆印子。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帕子，递到她手边，嘴上却硬邦邦地道：“苏东家当真是不惜工本，三十罐稀罕药泥，说填坑就全填了。”

苏花溪没接帕子，直接用袖口蹭了蹭鼻尖，反倒蹲下身去查看退下去的泥坑：“留着不能吃不能喝，不用在刀刃上就是废土。拿灯过来。”

她顺着泥浆退去的痕迹，用短铁钎拨开塌陷的碎石屑。

崖壁内侧被冲塌了大半，原本被厚泥封存的石壁露了出来。那不是天然生成的礁石，而是经过人工规整凿刻过的青灰条石。苏花溪伸出指尖在潮湿的石面上摸索，摸到了一片冰凉刺骨的生铁触感。

谢稻手里的松明火把往前凑了凑。

光亮照透了逼仄的石洞。岩壁深处，赫然嵌着一座两人高、通体铸铁的古旧水闸。闸面布满了黑绿色的海锈，正中央用极深的金错刀法镂刻着两个大字——“乙六”。

字迹四周，密密麻麻环绕着八道用来调节吃水深度的重型齿轮槽。虽被泥沙糊了大半，但那些生铁铸造的齿牙依旧规整森然，没有半点崩裂的痕迹。

“乙六水门。”谢稻手里的火把晃了晃，左手长刀横在胸前，整个人跨前半步，将苏花溪大半个身子护在暗处，“先前死船手札上提到的水门，竟然就藏在后山的引水渠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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