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染坊没偷水,只买走了最早的一段路(2/2)
“斜进夹道?”歪戴毡帽的赶车人抹了把嘴,“那全是糙灰墙!大车一晃,布蹭上黑灰洗不掉,谁赔?”
“先垫旧麻布护墙,蹭了哪处当场留痕。”宋七娘盯着门道算了片刻,“只挪这一批,水车一过立刻出城。多搬几手、误多少工,都另写。”
她猛一跺脚:“拿旧麻布护墙。大杠来,撬!”
赶车人把两根粗木杠插进车轮底下,值道经手扶住车辕,宋七娘亲手将旧麻布塞进车架与灰墙之间。几人脚底在蓝泥里连滑两回,第三回才把车头硬生生撬转。
轰隆一声,头车猛拐,斜扎进黑漆门道!
护墙的旧麻布被挤得发皱,边上一幅湿布仍蹭出灰印。宋七娘眼皮直跳,反手拽出顶门的粗樟木杠狠狠楔在后轮下:“顶死了!”
同一批的后一辆车依样斜进院门,窄巷硬生生让出一条泥泞路窗。
刚顶死木杠,巷口就响起了急促的铜铃声。
“水车过巷!避让——!”
引路伙计赤脚跑在前头,两头骡子拉着箍铁大水桶转过街角。见泥水里让出一条道,赶水车的人先勒住牲口,又照方才试过的轮距看了一遍。
“稳住牲口!”值道经手在泥水边扬手。宋七娘和湿布车夫一左一右护住车辕,赶水车的人才慢慢松缰。
水车木轮压过滑泥,贴着樟木杠险险擦过。桶缝溅出几星透亮净水,落入蓝泥转瞬即逝。
比那张没回传完整的改时纸所记时刻更早,水车摇着铜铃穿过了巷口。
铃声才出巷口,宋七娘便抽掉后轮下的樟木杠。赶车人合力将暂候院内的湿布车撬回街面,跟着前车继续往城外走。擦灰的布没凭空变干净,染坊这一早的活却没有停。
宋七娘摸出截软炭头,在门后粉壁上分划两栏:一栏记湿布擦灰的位置,一栏记临时搬车的人手与时刻。值道经手也在路签背后添下水车实过的时刻。
她扔下炭头瞪向周既明:“路让了,染作该担哪一截,我不躲。可这不是偷水账,布和工钱也别一笔抹了。”
周既明将早路签递还,手指点在背面右下角那个极小的“陶”字上,旁边压着两道墨杠。
“路让得明白。”周既明道,“宋掌柜,这张签背后‘付陶两文,送城门’,到底管到哪儿?”
宋七娘翻了个白眼:“陶四姑在街面上跑纸揽活,普通同街走一趟收两文。我给她两文,她把早路签送到城门,清单上便这一处。”
吕闻书凑上来:“她怎么不顺脚把回传底页送到礼房、接水处?若是那边早收到……”
“顺脚?”宋七娘冷笑,“我雇她送城门,她凭什么替官衙白跑礼房、接水处?多一趟便多磨一趟鞋底。你们发的是公纸,却等着下一个经手人顺路捎,没人出那一趟脚钱,纸自然不会自己长腿。”
吕闻书被堵得面红耳赤,低头翻那张早路签。背面确实只写“送城门”,没有陶四姑收过送礼房或接水处的钱记。
周既明看着门板上的炭痕与那个小小的“陶”字。
两文钱。
确实只够一张纸,送到城门。
城门之后,还有礼房,还有接水处。那张该继续回传的底页走到钱尽处,便在桑陵的断口里安安静静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