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青杏上了临河车,陈小树把外县纸压回工牌下(2/2)
车把式在那头吆喝一声,鞭子在半空甩出个脆响。青杏利落地踩上木凳爬上车板,将粗布包袱紧紧按在膝头。她回过身,冲着界石里头的陈小树喊道:“看好你家的鸡!五天后清晨我还坐这趟车回东门,到时候看你认全了几个字!”
大车轴木发出嘎吱一声重响,车轮碾过晨土,结结实实轧过了那块半埋的青石界石。骡蹄踢起阵阵碎尘,大车载着青杏,真真切切地出了栖山地界,顺着官道往临河方向行去。
陈小树站在界石内侧,眼瞅着那辆车化成官道尽头的一个小黑点,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县邀约。他没有撕。加厚的桑皮纸结实耐磨,撕了才是糟践。少年把被手汗浸湿的折边用衣角细细擦干,就着原来的印子,一折一折对齐叠好,叠成寸把宽的整齐长条,塞回贴胸的里衣兜里。
这纸不能撕,留着是个念想,也是个底气——等哪天家里有人照应、存下余粮、自己把账符公文摸得更熟,再有这样的邀约,就能踏踏实实坐下来跟人谈斤两。
陈小树一抹脸,拔腿就往城内跑。
冲进县衙承发房西院时,额头上全是热气。当值的书吏正坐在长案后理着一摞核准过的公开递送单。陈小树走到木架前,伸手取下自己腰间挂着的那块磨出包浆的跑信牌,解开细麻绳,把怀里叠整齐的外县黄纸取出来,端端正正压在木工牌背面,再把木牌严丝合缝翻过来,重新紧紧系回腰带上。
外县纸压在底下,本职工牌顶在上面,贴着跨骨沉甸甸的,跑起来再不晃荡。
“小树,来得正好!”书吏敲了敲桌角,“东门料场转过来的调样单子,送到工料库房,上面画着领样记号,你给看准了,别把账符瞧混了耽误事。”
陈小树快步上前接过单子。
搁在上个月,纸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公用账符他瞧着像天书。可眼下,他顺着孟师爷在夜学木板上教过的法子,指尖从墨迹上一寸寸滑过去:前头是个带角折笔,是公开通用的“取”字简符;后头跟着样料记号,底下还盖着东门料场经手人的木戳。
“看准了,是东门料场取的试样,送去料库核对!”陈小树响亮应声。
书吏抬头看了看他,随即把收发簿推过来:“行,长进了。按印接单吧。”
陈小树把大拇指蘸了红泥,稳稳当当在承发底簿上按下个印子。随后抓起跑信小兜挎在肩上,转身冲出房门。他穿街过巷,脚下的破麻鞋踩得飞快,赶到料库把单子交割清楚,取回了盖着签收印记的回执。留在县里,手里的活也是往前走的。
日头渐渐移到正当顶,把街道晒出一层干爽的亮色。
城西官道岔口旁的石料坊前,忽地传来沉闷的木轴干滚声。
一辆大板车停在作坊门前的碎石地上,赶车的外乡汉子擦了一把额头的粗汗,扯着嗓门往院里喊:“石梁那边送货!赵师傅与韩月枝的回签,出来接车!”
作坊门帘挑起,韩月枝腰间扎着粗麻围裙,手掌上还带着灰白石粉,与赵师傅一前一后快步走到了大门口。
大车板上用粗草绳拦着,规规整整码着五块刚从外地运来的青灰料坯,通体带着糙茬和风尘气,沉沉压在车板当中。赶车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油纸回签单,隔着门槛朝两人递了过来:“石梁那边按先前议定的条件打发过来的!五块料坯送到门口,回签单子也到了,两程货脚归外头结!”
韩月枝和赵师傅站在石坊门槛里侧,脚下停住,目光齐齐落在那五块沉甸甸的生坯与递过来的回签纸上,谁也没有上前接料,更没有急着伸手去拿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