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五块料只成三枚签,坏的两块却不能算同一笔(1/2)
铁锤落在窄凿尾巴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这一声脆生生弹开,既不发闷,也没带出破锣般的散音。韩月枝两腿死死抵着长凳,手里的平刃窄凿顺着料石长边往前一拱,灰白的粗皮应声崩开一道小口子,薄薄的碎皮片落在她粗布围裙上。
第二块料坯的底子露了出来,石肉细密紧实,没有暗伤,也没见贼纹。
赵师傅蹲在廊檐下,手里的铜烟锅在鞋底上轻轻磕了两下,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沉住。你就会这一手窄签活,别总想着一锤子下去铲出一道大平槽,平凿得咬着石肉走,力道发虚,边角就得让你拱成狗啃的。”
“知道了,师傅。”韩月枝含糊应了一声,牙关咬紧,没敢多费半口吐沫。
她清楚自己的底细。每日只摸这半个时辰料,整料的本事半点没摸着;眼下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锤一凿打窄料签。
锤子不能抡得太高,全凭手腕带出的短劲往下送。
“咄、咄、咄。”
碎石屑扑簌簌直落,像磨盘边上漏下来的粗麦麸。随风扬起的石粉直往她鼻孔和领口里钻,汗水一浸,脖颈子上一片刺痒。韩月枝连抬胳膊擦一把的工夫都不肯给,只耸了耸肩膀蹭蹭下巴,手里的窄凿半刻没停。
等门外车轴的余响散净,第二块料坯的四边已经规整齐整。韩月枝把它抱起来,在围裙上仔仔细细抹掉厚厚的石粉。
长边笔直,四角周正,没有一道崩口。
一枚妥妥当当的窄签成了。韩月枝轻轻把它搁在一旁的干净草垫上,指尖摸着齐整的石楞,心口微松——按事先送来的回签字据,这上头该有四文钱的影儿了。
次日轮到那半个时辰,她弯腰把第三块料坯搬上了木墩。
吃过第一块暗伤料的亏,她上手先用指节在石料前后轻叩两下。“叮、叮”,回音结实连贯,是块正经好料。
这一块做起来顺手得多。韩月枝摸着了手感,手腕带锤,平凿推推停停,石皮一层层卷脱下来。除了中间遇到一处硬疙瘩多费了些力气,整块料顺畅得像在老木头上削树皮。
第三块料坯修整完毕,往草垫上一摆,与第二块并排齐放,两块窄签平平整整,一模一样。
韩月枝直起腰,掌心里全是握凿子勒出来的红印子。她眼热地瞅着草垫上的两枚成品,脑子里那串算盘珠子忍不住噼啪乱响:两块签要是外地认了,那就是整整八文钱。她平日分拣石料费尽一天功夫,也难得见着八个铜板全归自个儿腰包。
只剩下两块料了。只要再顺顺当当凿出两枚,这一批四文一扣的账就能赚满。
念头一旦钻进钱眼里,手底下的分寸就容易发飘。
又一日,半个时辰刚开,韩月枝便把第四块料坯搬上木墩。这块料比前两块更沉更硬,石皮粗粝发红,右下角还翘着一块巴掌长、凸起老高的厚硬棱。
她本该按赵师傅教的法子,先顺着棱角外缘分作几道轻凿,慢慢把凸起剥薄;可她两眼盯着那块碍事的厚硬处,心里只想着三两下铲平它好接着赶工,手里的铁锤不由自主抡高了半寸,窄凿的角度立得极陡,照着硬棱的根部,实打实地猛砸了一记!
“啪!”
一声极脆裂的暴响在作场里炸开。
没有石粉如雪飘落,而是一整块核桃大小的碎石猛地弹飞出去,砸在土墙上滚落尘埃。
韩月枝手腕狠狠一麻,整个人僵在木凳上。
木墩上的料坯右下角,生生崩开了一个大豁口,顺着凿刃落下的地方斜扯下去一道深沟。原本留出用来修边的石肉全没了,缺了一大块的料坯就像被生生掰断了牙,无论再怎么下刀,长宽都凑不够窄签的尺寸了。
作场里一下子没了声响,连风吹石粉的动静都显得扎耳朵。
赵师傅背着手,慢吞吞从廊檐底下走过来。老头子没发火,也没骂娘,只是低头瞅了瞅那道崭新惨白的崩口,又瞅了瞅韩月枝还僵在半空的铁锤。
韩月枝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滚下来,把脸上的石粉冲出两道泥印。
她转头看了看作场角落里搁着的第一块料——那块是外地送来时就带了暗伤、一锤未动就被挑出来的。
韩月枝抿了抿发白的嘴唇,把铁锤和窄凿稳稳放回木墩边缘,两手端起那块被砸崩了角的料坯,从木凳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把它往第一块暗伤料旁边放,而是特意走到草垫另一头,扯过一块破麻布,把它孤零零搁在上面。
“师傅,这块是我自己手急,砸坏的。”
韩月枝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我看着成了两块,心里贪快,凿子立得太陡,下锤死沉。硬棱没剥下来,把整角给震崩了。这块做不成签,按照字据,这件四文工钱我没有,我自己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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