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临河回纸只报头七日，三百文还没轮到她摸（2/2）

铺门外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早市的喧闹又涌了上来。

石坊当学徒的韩月枝正从对街的巷口走出来。

她身上还套着那件磨破了两个手肘的粗麻短褂，袖口用麻绳紧紧扎着，发梢和睫毛上落着一层洗不掉的青灰石粉，手里拎着一把边缘缺了两个牙口的旧铁角尺。

她是来买早食的。怀里揣着自己做窄签挣来的铜钱，准备买口热乎的对付一顿。

刚才车把式那一嗓子，还有柳小满在灶膛前念纸的声音，她在门外听得真真切切。

韩月枝没有凑上前去，只是隔着两丈远的烟汽，静静看着柳小满把那张纸收进青杏的旧榆木箱里。

她看得极专注。

那张纸上，没有临河县的繁华热闹，没有赚大钱的许诺，甚至连一句“我很快就衣锦还乡”的场面话都没有。

只有冷冰冰的几个事实：做该做的事，守该守的界，账没差错，钱没到手。

一切都悬在眼前这三十天里，走一步，算一步。

“韩姑娘，要杂面馍不？刚出屉的，底儿焦着呢！”柳满仓的大嗓门把她的视线扯了回来。

韩月枝回过神，手指在腰间摸索了一下，掏出铜钱，递了过去。

“要一个。”她的声音不高，有点像石作坊里粗砂纸磨过毛石的钝响。

接过那个滚烫的杂面馍，韩月枝没有当场咬，只是用两只布满细小划痕和老茧的手把它紧紧捂在掌心里。

她低着头，转身离开了柳家铺子，一路穿过湿漉漉的青石街面，拐回了自己的住处。

屋里很黑，只有头顶瓦缝里漏下一缕发白的天光。

韩月枝把铁角尺靠在门后，杂面馍放在掉了漆的破木桌上。她走到床边，没有脱鞋，而是直直地蹲下身去。

床板底下的阴凉泥地里，整整齐齐压着一块巴掌厚、未曾打磨完全的青石板。

石板很沉，边缘留着她初学凿石头时留下的歪斜凿痕。

韩月枝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抠住石板两端的缝隙，手臂上的青筋微微绷起，一点一点，将那块沉重的青石板从泥坑里掀了开来。

青石板底下，没有藏着私房钱，也没有什么金银细软。

那里只静静躺着一封用粗草纸裹着的家书。

那是同村来县里的脚夫带给她的。信封上只歪歪斜斜写着她的名字，里面的字句，她早在油灯下摸黑看过了七八遍。

家里问她，第二期半年的学徒纸还没做完，在县里吃这口石粉饭，到底学没学成？眼下到底回不回去？

写信的人在等她一个落死的话。

韩月枝的手指停在微潮的信封上，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柳家杂面馍的烫意，耳边却全是柳小满刚才念出来的那句：

“一月短聘工钱，契定须做满整月……眼下才过头七日，未到结算期。”

她就那么蹲在冰凉的泥地上，目光落在黑漆漆的石缝里，手指轻轻按住了那张发黄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