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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韩月枝终于回家书第一句却不是回不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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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底下压着一把干草,干草里裹着封泛黄发脆的家信,边角早被石粉和潮气浸得发硬。这信是石梁老家托同村脚夫带过来的。信里字句不多,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手艺到底学得如何了,学成了到底回不回石梁?

韩月枝蹲在地上,膝盖顶着发旧的灰布裙边,两只手在粗布襜裙上使劲搓了搓。

刚才在街口,她亲眼瞧见青杏那张薄纸送回来的动静——人走了,摊子歇着,回纸上只报头七天在柜前干的明面杂活,三百文大钱连摸都还没摸着,一个字没吹,也半句没许来日。那张纸平平淡淡,却把该守的摊名和私方死死钉在原地。

韩月枝低下头,手探进襜裙内侧的暗兜里。

布兜里裹着十二枚带着浅绿铜锈的铜板,冷冰冰地硌着肋条。首批从外地拉来的五块料坯,第一块没落锤就见出旧暗伤,由出料的人自担;第四块是她自己下锤急了,顺纹崩下一道豁口,整块报废,一文工钱没捞着;剩下三块窄料签总算过了赵师傅的眼,到手整整十二文。

赵师傅另外收了人家整批复看的四文,车脚还是石梁那边自出。

五块废了两块,手里净得十二文。这账落了地,就改不了。

她把那封皱巴巴的家信抽出来,回到石坊后,又从作坊门后的烂木筐里摸出半截裁剩下的粗麻纸,还有一小截指头长短的焦黑炭条。

后院廊檐底下摆着块垫脚的杂木方子。韩月枝把粗纸摊在木方上,两腿一盘坐在泥地上,手腕悬在半空,炭条在半干的纸角虚划了两下,眉心拧成个死结。

信该怎么回?

若是照寻常想头,出门做工的人回信,头一句要么是叫苦喊累,要么是咬死了哪天回村,再不然就得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在县城吃得开。

韩月枝抿着嘴,握紧那截硬邦邦的炭条,手腕一沉,极重地在粗纸最上头戳下第一行字:

“第二期半年学徒纸,尚未做满。”

第一句写得笔直粗笨,半点没提回不回去。

她吸了一口气,手背擦掉鼻尖上蹭的一抹石灰,接着往下画字。她在夜学里只认得账字和匠人常用字,字写得像一块块没打磨的碎碎石片,横不平竖不直,意思却硬邦邦地硌人:

“在此只学得窄料签,并部分敲声听浅裂。整料大石未曾学会,一概不知看。若有整料,切莫叫我掌眼,凿坏必赔不起。”

写到这里,韩月枝停了停,歪着脑袋瞅了半天,又嫌不够清楚,在“整料”旁边重重画了个叉。

旁人的小算盘,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听说她在栖山赵师傅门下学石匠,便以为捡了个现成能倒腾大料的人。她连整石都摸不准,要是被几句好话架回去,一锤子砸碎一块整料,把她论斤卖了也赔不上。

韩月枝换了口气,炭条接着在粗纸上摩擦,沙沙作响:

“若同村真有窄料签小活,可另议。料由谁送、暗伤谁认、做坏怎么算、赵师傅复看与终验的钱各走哪处,都须另写明白。合用则凭纸送来,不合则罢。”

写完这一长串规矩,纸面已经占了大半。韩月枝握着炭条的手指头微微发酸,炭灰把大拇指和食指染得漆黑。

到了最后,她才盯着那张纸的空白处,补上了老家最关心的那句:

“二期学徒纸未满,眼下绝计不回。至于半年满后去留,看师傅这边有无合用细工,亦看石梁有无合用细工。去留未定,眼下莫问。”

不许永久留县,也不许永久回乡。

眼下还有没做满的学徒纸绑着,饭在栖山吃,凿子在栖山磨,那十二文钱也是这几块料给的。把话咬死在一块石头上,除了给自己套绳索,半点铜板都多换不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韩月枝把炭条往地上一扔,小心翼翼地捧起粗纸,鼓起腮帮子吹了吹上头的黑渣。

赵师傅正在棚下赤着膀子磨一把阔口钢凿,磨石边上的水槽泛着浑浊的白浆,哧啦哧啦的声响震得人耳朵疼。

韩月枝磨磨蹭蹭走过去,把那张满是黑字的粗纸递到水槽边:“师傅,您瞅瞅。”

赵师傅眼皮都没抬,手里的钢凿在青黑磨石上狠推了两记,才冷声骂道:“老子是石匠,不是承发房的书吏,成天给你们看这破纸片子。青杏跑了,梁小川去跟车,你是不是也想把包裹卷了滚蛋?”

“不滚。”韩月枝把纸往前递了半寸,声音粗声粗气的,“给老家回的信,怕字写出格,给作坊惹官司。”

一听“惹官司”三个字,赵师傅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随手把钢凿丢进水盆里,溅起两点白泥浆,胡乱在腰间围布上抹了抹手,一把扯过那张纸。

赵师傅眯着眼,粗黑的手指头顺着炭字一行一行往下挪。挪到“只会窄料签”那一句时,他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算你这死丫头没被两块烂料冲昏脑壳。你要是敢在纸上写半句‘会相大料’,老子今天就把你那把旧凿收了,让你空着手走回石梁去。”

“不敢吹。”韩月枝老老实实垂着手。

赵师傅又往下扫,看到“师傅复验另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把老子挂在上头收钱,你倒是会拿老子当挡箭牌。人家见着还要掏复看钱,保管少来烦你一半。”

“不是挡箭牌,是实情。”韩月枝咬了咬下唇,“您过了目,要是没出格……给徒儿按个坊里的公印呗?有印,村里信客不乱扯皮。”

“滚一边去!”赵师傅直接把纸甩在她脑门上,纸角拍得啪一声响,“坊里的印凭什么给你盖私信?你学徒纸上按的是你自己的大拇指,信上也是你自己写的话。你回不回村,老子不管;你以后成不成石匠,老子也不包。老子只管你在这半个时辰里别把料凿飞了砸死人。按印?做你的大头梦!”

纸张落下来,韩月枝稳稳接在手里,半点没恼,反倒咧嘴笑了笑。

不盖印归不盖印,赵师傅到底没说她冒充出师。

“那我自己按。”

韩月枝折身回到门边的破木桌旁,桌角摆着个早干得发硬的红泥盒。她伸手沾了点唾沫,在泥面上狠命搓了一圈,直到大拇指肚红得像熟透的山楂,才重重按在家信末尾、“去留莫问”那四个大字的下头。

指纹粗糙,带着常年握锤磨出的茧子,印在粗麻纸上,红得极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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