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韩月枝终于回家书第一句却不是回不回(2/2)
信纸按着旧痕折成了三折。
韩月枝把信揣进怀里,手又摸到了那十二枚铜钱。
十二文。
这十二枚钱,韩月枝一枚也没打算塞进信里。信只回眼下做什么、会什么;钱是另一笔账,没人替她伸手。
她把旧棉绳在腰里紧紧勒了两道,确定铜钱一枚都颠不出来,这才低着头,快步出了石坊后门。
午后的东街有些泛阴,风刮在脸上发干。
韩月枝一路走到县衙东巷拐角,一眼就瞅见了陈小树。
十四岁的跑信学徒正蹲在承发房外头的抱鼓石旁,身上套着件明显偏大的深灰布袍,袖口挽了三道,脚边踢着一块碎青瓦。他怀里紧紧抱着县衙跑信用的杉木夹子,腰间挂着那面磨得发亮的跑信木牌,整个人缩成一团,正对着墙根下的两只蚂蚁出神。
“小树。”韩月枝走过去,把信从怀里掏出来。
陈小树猛地抬头,眼里的警惕在看清是韩月枝后才松下来:“韩姐?今儿不用去听敲声了?”
“刚下工。”韩月枝把折好的信递过去,“帮个忙。东门外头走石梁的常路脚车还没走。你顺脚帮我捎上去,就说是回同村的信。”
信先送到车前,收不收、怎么带,让车把式当面回话。
陈小树接过来,粗纸有些硬,边角还残留着石膏与炭灰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那行醒目的炭字抬头,又看了看纸角那枚血红的粗指印,忍不住吸了口气:“你真回了啊?头一句就写学徒纸还有几个月,你家里人不骂你死脑筋?”
“骂也得按纸走。”韩月枝拍了拍巴掌上的石粉,“不写清工期,他们以为我明天就能挑着铺盖回村白干活。你赶紧的,别误了车。”
“误不了。”陈小树应了一声,把信妥妥贴贴地塞进自己装杂物的布兜最里层。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土,腰间那块跑信木牌撞在胯骨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韩月枝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一溜烟往东门方向跑去,这才长长吐出一口积在胸口的白气,转身朝夜学的棚子走去。怀里的十二文钱随着步子轻轻晃荡,沉甸甸的,踏实得很。
……
过不多时,东门外的车辙印被踢得尘土飞扬。
陈小树把信稳稳当当交给了常路车的车把式,还看着对方把信压在了车头装草料的布袋底下,这才转头往回跑。
跑完承发房后晌的送纸差,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临下工时,他怕跑动把纸从木牌下蹭落,才抽出来塞进贴身衣兜。
街市上的炊烟混着炸油饼的焦味飘得老远。陈小树顺着南街的泥路一路小跑,肚子里咕噜噜地叫得像打雷。十四岁的半大小子,跑了一整天,两条腿酸得像灌了铅。
拐进自家的烂泥小巷,矮土墙里传来两只老母鸡争窝的咯咯声。
那是家里的两只母鸡,母亲平日照看得仔细,鸡食、关笼一样少不得。
“娘,我回来了。”
陈小树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扉,跨进院子。
堂屋里黑黢黢的,只在泥灶前亮着一豆微弱的油灯。空气里飘着热麦麸糊糊和煮野菜的微涩气味,桌上摆着两只缺口的粗陶大碗。
“锅里温着汤,洗了手再吃。”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陈小树满头是汗,口干舌燥,应了一声便奔到屋角水缸前。他一把扯下肩上的旧布包袱甩在长凳上,抬手解开腰间紧勒了一整天的宽布带子。
跑信学徒的行头沉,布带一松,前胸后背全是被汗浸透的冰凉。
他喘着粗气,伸手去掀内衫想换件干爽的旧褂子,手指冷不防在里怀的硬衬处勾了一下。
只听“啪嗒”一声轻响。
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硬实挺括的厚纸,从他紧贴胸口的小衫夹层里顺势滑了出来,在半空翻了个半转,直直落在了堂屋方桌的泥脚边。
那纸不是韩月枝方才那张粗麻纸,哪怕被身上的汗水浸得微潮发软,折痕依然笔直齐整。
纸面散开了一道小缝,露出了里头工工整整的一行墨字。那是临河账铺送来的邀约纸,先前一直压在承发房的跑信牌下,陈小树没舍得撕,也没敢应。
屋门口的布帘子一挑。
陈母端着半瓦盆热气腾腾的菜糊糊跨进门,正要往桌上放,脚尖冷不防踢到了那张掉在泥地上的硬纸。
瓦盆在手里猛地一晃,滚烫的菜汤差点溅在粗布围裙上。
陈母低下头,混浊的眼睛借着那一豆昏黄的灯火,死死盯住了泥地里那张带墨戳的厚实纸页。
屋里只剩下灶膛里干柴爆裂的噼啪声。
陈小树刚脱到一半的袖子僵在肩膀上,弯腰去捡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张纸只有三寸,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