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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陈小树把外县纸摆到饭桌,两只鸡先占了半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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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脚尖碰着的那张发黄麻纸,正打着卷儿停在灶屋泥地上。

陈小树手疾眼快,身子猛地往前一蹿,险些一头撞在旁边缺了角的粗木饭桌上。他两只手把纸抢起来,就着衣角胡乱拍了拍浮土:“没脏,没踩着字。”

陈母手里端着那只豁口的粗陶碗,里头是大半碗热腾腾的麦麸菜糊。她没急着把碗放下,只拿眼角扫了扫儿子宝贝似捧着的那张烂纸角,脚下往旁让了半步,把碗稳稳搁在桌面正当间。

“那就搁桌上亮亮,”陈母拉过条凳坐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进门就见你两只手往怀里按,掖贼似的。一张外县纸,还能长出刺来扎手?”

陈小树嘿嘿干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压出深褶的黄麻纸在粗木桌面上展平。

桌子经年累月吃着油盐,木纹里黑黢黢的,纸铺上去显得格外扎眼。

然而还没等陈小树的手指从纸角上挪开,院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扑棱声。

那是家里养的那两只芦花鸡。平日里只要陶碗一落桌,两只鸡就以为到了撒麦麸的时辰。门边那半截破草帘子被撞得乱晃,两道灰扑扑的身影一前一后直冲进来。

前头那只稍微肥硕些的鸡扑腾着翅膀,借着条凳当踏板,一眨眼就窜上了饭桌。“啪嗒”一声脆响,两只干瘦坚硬的鸡爪正正踩在纸面上,尖嘴对准木缝里的一点干菜沫,“笃笃”就是两凿子。后头那只也不甘落后,肥屁股一扭,挤在边上扑棱毛,灰白色的杂绒毛迎风乱飞,硬生生把铺开的麻纸盖住了大半张。

一张本就不大的粗木饭桌,两只鸡站在上头,顿时占得满满当当。

“去去去!瞎啄什么呢!”陈小树急得直龇牙,两只手在半空虚扇,既怕把鸡拍下桌碰翻了菜糊碗,又怕鸡爪子上的泥把纸上稀疏的字迹给抠烂了,“这是正经字纸!边上去!”

那只踩着纸的芦花鸡被他推得挪开半寸,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咯咯”声,歪着鸡脑袋,圆滚滚的鸡眼依旧斜睨着桌上的粗陶碗,爪子底下死死扣着纸边,半点不肯相让。

陈母也没伸手打鸡,只拿起筷子把碗边的菜沫拨回碗里,眼皮子往纸上撩了一眼。

纸面上字不多,墨色淡得发干,连笔画都粗细不匀。

“这就是你先前揣回来的那张?”陈母问。

“就是这张。”陈小树伸出手指,虚虚悬在鸡爪子旁边的一片空白处,指给母亲看,“您看,我昨儿没敢跟您细说,就是因为这纸上根本没写圆全。临河那边的铺子说要个跑信认字的学徒,写着去三日,可后头接纸的人是谁,连个姓都没落;去了到底干些啥,也没画道道。”

他把手指往上移了半寸,语气里透着股在承发房练出来的较真劲儿:

“要是没名没姓地跑去,人家随便拉我去扛麻包、做苦力,或者叫我去送那些见不得光的私契,我找谁说理去?我跟他们说过,我才十四,学的是县衙承发房的递送规矩。要去,就只能碰公开的姓名、住处、数目、时辰,还有收付划道和递送记号。那些见不得人的私账、贴了封皮遮住身份的内信,我一概不沾。”

陈母听着,筷子在陶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钱呢?纸上写明了几时给、给多少没有?”

陈小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点肉疼的小算盘:“原纸上的工钱没写圆全,虚得跟棉花套子似的。外县那么远,三天的嚼谷、夜里睡哪儿、来回的车脚钱,要是全扣在工钱里,或者做完活推三阻四不结现钱,我岂不是倒贴两双草鞋?我都核计好了,必须白纸黑字写定:做满三日、验收妥当就一次付清,粗粮通铺和往返车脚得另外由铺子里出,一文都不能从工钱里抠!”

他说得头头是道,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一小串铜钱已经叮当落进了布兜。

陈母静静听他说完,把筷子搁在碗上。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桌角那只鸡用喙子磨木头的细碎声响。

“你倒是把外头的账算得滴水不漏。”陈母看着儿子那张还没褪尽稚气的长脸,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得像平日里洗菜淘米,“可若是那边真依了你,把字纸补齐了,你真要出门三日——家里的活,你打算怎么撂?”

陈小树一愣,伸在半空的手指头顿住了。

“咱家就这么个小院,两只鸡,一口水缸。”陈母指了指桌角那两只仍在巡视菜糊的芦花鸡,“这两只鸡,一天不喂就得饿得满院刨土,跳出矮墙去啄隔壁的菜畦。水缸里的水,平日都是你隔日挑满;后院灶下烧的硬柴,也得趁着晴天劈碎了码齐。还有夜里,那扇木柴门的旧闩子朽了半截,平日都是你顶着根木杠子在外间睡,防着野狗和生人撞门。”

陈母看着他,眼神里既没有阻拦,也没有催促,只有日子一天天磨出来的实底:

“你十四了,在承发房吃着差事,心里想多挣几文补贴家里,我不拦你。腿长在你自个儿身上,去不去,我也不替你拿主意。但你若是只想去外县看新鲜,扭头就走,留下这三天的烂摊子——鸡饿坏了、水缸干了、柴火断了,夜里门闩没个着落,你就算在外头挣了金山银山,这趟差事也是个赔本买卖。”

那一捧热腾腾的麦麸菜糊冒着白气,把陈小树刚才那点飘飘然的心思,结结实实按回了眼前的冷灶破桌上。

十四岁的小学徒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桌上两只占着纸页的鸡,心里迅速倒腾起来。

“娘,我算过了。”陈小树收起脸上的浮躁,认真说道,“若真有准信能去,走的前一天清晨,我早起半个时辰,把水缸挑得冒出缸沿;后院那点枯枝硬柴,我连夜劈齐整了,扎成三捆整整齐齐码在灶口边上。至于这两只祖宗,我用破陶盆把碎菜帮子和麦麸拌足三天的量,扣在灶台底下,您每天早起抓两把撒进石槽就行,累不着手。夜里门后的那根顶门杠子,我走前削个平整的木楔子垫紧,保准结实。”

陈母见他一件件盘算得有条有理,脸上的神色才略微松动了些。

她伸手把桌角那只最肥的鸡往旁推了推,把那张发黄的麻纸递还到儿子手里:“家里的事算清了,衙门呢?承发房放不放你?你腰上挂着的那块公牌,能带去外县招摇?”

陈小树把纸卷起来,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明儿一早,我去问叶书吏。叶书吏要是摇头,我半步也不迈。”

……

第二天一早,承发房里冷飕飕的。

窗纸透进灰白的天光,屋里弥漫着陈年旧卷的霉味和湿冷的松烟墨气。

承发房书吏叶从简正坐在长案后头,手里拿把青竹尺子,正将一叠各房送来的待发回执裁平。

陈小树把屋角的水盆换了清水,又把案头的笔架子擦得不见一点灰,这才蹭到长案边上,双手把昨晚那张黄麻纸递了上去。

“叶书吏。”

叶从简头也没抬,手里的竹尺“嗒”的一声压住纸角:“什么纸?私人的契纸送外头代书摊,承发房不收杂文。”

“不是公文,是……是外县临河一家账铺送来的短工纸。”陈小树躬着身子,声音放得极低极规矩,“说想叫学生去三日,跑跑杂信。学生自己拿不准分寸,想请书吏示下。”

叶从简的竹尺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皮,在陈小树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皱巴巴的黄麻纸,扫了两眼便随手掷回桌面上。

“字迹轻滑,无印无押。”叶从简的声音冷冷清清,听不出喜怒,“你想告假去挣外快?”

“学生不敢瞒书吏,”陈小树垂着头,老老实实答道,“学生家里底子薄,听说外头做短工能贴补几文,心里是想过的。可学生不知道承发房的规矩能不能容,更不敢自作主张。”

叶从简放下竹尺,身子往椅背上微微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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