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陈小树把外县纸摆到饭桌,两只鸡先占了半张(2/2)
“承发房不是牢房,学徒也是人,外头有正经饭吃,衙门不拦着你长本事。但你想去,得先把几条铁律听明白。”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在桌面上:
“第一,接纸的人是谁?这纸上连个管事的大名都没落,你去了临河,进了谁家的门,找谁领活,出了差错谁担责任?没有实名实姓的具名接纸人,你这就是投奔无底洞,被人卖了都没处画押。”
“第二,学什么、做什么。外县的账铺鱼龙混杂,你若去,手脚给我收紧了!只能经手公开的行商姓名、住处、货物件数、来往时辰,以及市面上公用的收付划道和递送记号。凡是遮了封皮、贴了暗签的内信,凡是涉及人家私家本钱的暗账,一个字不准看,一眼不准瞄!更不准把县衙的一纸一页、半点公文带出去给人看,去了也绝不能自称衙门书吏!”
“第三,钱路与空当。工钱多少,何时结清,食宿车脚如何开销,必须白纸黑字写定。最要紧的是,做满三日、终验无缺才能接钱,别让人拿两文定钱就把你扣在当地。至于承发房这边,你那几条跑信的腿脚路子,得有确实能错得开的空当,不能耽误了县里的正经递送。”
说到这里,叶从简的目光猛地落在陈小树腰间。
那儿挂着一块半旧的跑信木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叶从简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这块跑信牌,是县衙的公物。”
“你若是真去临河,走之前,亲手把它解下来,留在承发房的格子里!私人出门做短工,绝不能带着县衙的牌子当凭据,更不能借着衙门的势头在外头装门面、吓唬人、给私家做担保!”
陈小树吓得后背一凉,赶紧一把按住腰间的木牌,连连应声:“学生省得!学生绝不敢带公牌出县!走前一定解下留在案头,请书吏验看!”
叶从简把纸往前一推:“去不去,你自己掂量,承发房不替你拿主意。但这张纸破漏成这样,没具名人,没明边界,没定钱路,也没排出空当,你想告假?回案前磨墨去。”
“是,学生这就去。”陈小树半点不敢辩解,收了纸,麻利地退回去抓起墨锭,就着冰凉的井水用力研磨起来。
虽然被训了一通,但他心里那本账却越发清楚了。
没有具名管事不能去,学习过了界不能去,钱路不明不能去,公牌更是一毫不能沾。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看临河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了。
……
日头转过正午,又慢慢滑向城头。
到了申时前后,东门外的大路上隐隐传来牲口的蹄声和破铜铃铛的脆响。
一辆满身泥灰的常路脚车在东门茶棚外勒住了马,车把式跳下辕座,拍了拍棉袍上的浮尘,扯着嗓门往城门洞里喊:
“承发房的陈小树!有你的回件!临河那边捎过来的!”
正在承发房后廊下倒炭灰的陈小树听见喊声,心口猛地一跳,把铁铲往墙根一靠,三步并作两步就往东门外跑。
冷风直往领口里灌,吹得他两耳生疼。
跑到茶棚前,车把式正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细麻绳系得结结实实的窄黄布封套,随手扔在油腻腻的长案上:
“临河账铺管事的叫我带给你的。说是前头那张纸漏了明细,这回特意补全了给送过来。你这小子,年纪不大,挑的刺儿倒不少。”
陈小树抓起封套,手心里全是一层细汗。
他在粗布裤腿上狠狠搓了两把,才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抽出了里头折叠整齐的一张厚实麻纸。
纸面展开,一股略带松香的新墨气味迎面扑来。
这回不再是先前那张寥寥数语的烂纸,整张纸用端正的小楷写得清清楚楚、分毫不乱:
“短聘栖山承发房学徒陈小树,为期三日。
三日工钱共计二十四文,做满三日经验收无差后一次付清。
在店期间供应粗食、通铺,往返两程常路车脚由账铺另行承担,不自工钱中扣除。
所习及所任差事,只限公开行商姓名、住处、数目、时辰、收付及递送符号之辨识传达;不得接触私密账册,不得查验遮封内件,不得带取县衙公纸,亦不具书吏身份。”
纸页的最下方,端端正正签着具名接纸管事的落款。
三日二十四文,写明了。
做满验收后付,定准了。
粗食、通铺、往返车脚另付,落定了。
具名接纸管事,端正签押在案。
而学习和行事的边界,严丝合缝地扣在公开的姓名、住处、数目、时辰与递送符号上,私账、遮封、公纸与书吏身份,全被死死挡在门外。
天色渐晚,东门外的寒风刮得纸角猎猎作响。
十四岁的陈小树紧紧攥着这张墨迹尚新的纸,站在茶棚的风口里,胸膛起伏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他没有立刻欢呼,也没有咬破手指去按手印,更没有转身跑去向叶从简请假。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顺着折痕,把这张沉甸甸的新纸重新折成方块,妥帖地揣回了内衣最贴肉的兜里。
纸虽然补齐了,可家里的水缸还没见满,灶下那三捆硬柴还没劈,院里两只贪嘴的芦花鸡正等着拌晚食,承发房案头那块沉甸甸的木牌子也还没解下来。
事情还没办妥之前,他一步也出不了这栖山县的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