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同样的料换两双手，四片里只有一片敢上框（2/2）

满屋人的视线，全落在了最后那只粗陶盘上。

这一片出自另一组经手人之手。

盘里的东西算不上好看。灰蒙蒙的，表面带着陶土垫底留下的糙纹，厚的地方发浑，薄的地方泛灰，中间还裹着两处暗斑。

可它完整。

从出窑被拖出，到在冷石案上放了这大半晌，四周不见通贯的大裂痕，四个边角虽有些钝圆不齐，却完完整整地连在一体。

魏作头换了块干净的软布垫在手心，两手极稳地托住薄片两沿，轻轻往上一揭。

片子离了粗陶盘底。

魏作头将它举在半空，迎着门外灰暗的天色。

周既明在案旁看得真切——隔着那块粗粝浑浊的硬片，只能辨出门外天光比屋里亮；至于树影人手，全糊成了一片。

它离光洁透亮差得太远，更不是什么平整如镜的好物件。

但它没炸，没碎，四角全在，透出了一层实实在在的暗亮。

另一组的一名帮工喉结动了动，眼里刚要冒出喜色，魏作头先冷冷开口截断：

“别急着咧嘴。厚的地方浑得发乌，薄的地方又透得不匀。这也叫成了？这不过是四片里独独留下来的一片没当场碎裂的残样！”

魏作头手很稳，将这片暂时完好的东西轻轻落回软布上，在第四枚木签上写下细窄字迹：

“其四，厚薄不一，色浊斑杂。然四角尚存，周身无贯通裂伤，暂时完整，准入最低试装。”

包元庆这时候才快步凑上来，把本回新领柴条同四枚签逐张对过：“分清楚了！四片各耗多少柴，笔墨都落在签底下。旧样那三张领条还在旧账尾，谁也别往这回新耗里混！”

周既明收回目光，看着那四枚挂回架上的木签，语气平缓：

“魏作头说得在理，不准对外吹嘘半句。四片里黑了一片、炸了一片、残了一片，剩下这一片还是浑浊粗料，算不得什么稳定制品，更不是什么能拿去卖钱的成形手艺。但两组人按同样的册子做，把经手和柴耗记到这个分上，至少知道哪一片倒在何处。”

话音未落，外头巷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小川裹着一件半旧棉袄，手里捧着一只刚刨出来的小木框，脚下带风地迈进门槛：“魏叔！木框按先前的交待做出来了！”

那只木框是照着诊院外间那一掌宽的破窗空位打的，四角平正，内侧特意开出一圈颇深的凹槽。最显眼的是，槽身没有按常例做成紧卡死扣的窄口，而是宽宽绰绰留出了足足一层松动的余量，槽底还细细铺了一层撕软的旧布条。

“一点硬卡都没留。”梁小川把木框平搁在长案上，指了指槽口，“四边都有空头，全靠软布虚托着。只要往里一放，绝挤不着半点硬力。”

前头旧薄片刚碰硬框就崩裂的情形，众人犹在眼前。

魏作头没多说话，屏住呼吸，两手托着软布，将案上那块唯一暂时完整的小片轻轻端起，悬空移到木框正上方，小心翼翼往下一落。

小片稳稳陷进了软布衬着的宽槽里。

四周留出的余量恰到好处，小片在槽中甚至能顺着软布轻微晃动，没有吃上半点木料挤压的暗劲。

两双手，四片料，折腾了大半日，最终也只有这么一小片，勉强敢搁进这只特制的木框里。

“妥了，拿厚布包上。”魏作头迅速取过一块干燥的旧布，将嵌着小片的木框平整裹好，扎了根麻绳，递回梁小川手里，“诊院外间那扇破窗眼下还拿旧木板堵着，许大夫只等着用它试一试能不能迎风透光。你抱平了送过去，脚下看稳，绝不可颠簸碰撞。”

梁小川两臂紧紧合抱住布包，郑重应了一声，转身掀开门帘冲进了寒风里。

天色已经完全擦黑。

外头的冷风打着卷儿刮过巷口，冷气逼人。

梁小川护着怀里留有余量的小木框，踩着发硬的冻路，一溜小跑朝着同安药铺隔壁的诊院外间赶去。

那片粗粝的小小薄样，即将在今夜诊院漏风的窗洞上，迎来它落入木框后的头一遭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