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小窗挡住了一夜风，天亮却裂在木框边上（2/2）

谈不上什么敞亮，更看不清外头街巷的砖石瓦片，可只要一抬头，任谁都能一眼辨出天已经亮了，外头天色是亮是暗，也能从薄片后头分辨出来。

“挡住了一宿！”耿火生两手互相搓着，眼里满是血丝，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咧，“风没吹垮它！能见天光了！”

童大石也凑上前，憨黑的脸上露出笑意：“真能透光……不是瓦泥块子那种死黑……”

梁小川跟着咧嘴，正要上前细看，站在最前头的许青禾却忽然抬手拦住了他们。

“先别动。”许青禾声音不大，却让几个人脚下一顿。

许青禾伸手取过桌上的小铜灯，凑近到木框右侧下角。

晨光穿过浑浊的薄片，正照在那处与松木框槽贴合的边缘上。

一道极细、极轻微的白痕，不知什么时候顺着木槽的内沿悄悄爬了出来，像一条冻裂的细丝，斜斜划进薄片里头，在青灰色的透光处分外扎眼。

外间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耿火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步，眼睛死死盯在那道白痕上：“这……这怎么裂了？”

童大石张了张嘴，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使劲搓弄，盯着裂纹没敢乱下判断。

梁小川急得脸色涨红，指着木框结结巴巴解释：“我……我留了空余的！没用铁钉，没使劲硬敲，木框里头还垫了软布……难不成是昨夜屋里生了炉子，外头又冷，木头干了受冻，自己缩了挤着它？”

“也可能是出窑时本身就带着内伤，受了一夜冷风才显出来。”魏作头皱紧眉头，语气沉重。

“谁也别忙着断言。”许青禾打断了他们的争执。她拿出一张干净的薄草纸，垫在木框正下方，仔细看了看纸面，“底下的垫布上没有碎屑，说明是暗裂在框边，还没崩出硬渣来。”

她转头对何小荷道：“照实记下来。一夜能挡直风，能辨天光亮暗。今晨复看，紧贴木框下沿处见裂纹一道，暂未落渣穿透。”

何小荷依言在簿子上逐字写下。

包元庆在后头探着脑袋看了看，捏着怀里的领柴条，低声嘀咕：“作坊那边领柴烧窑的单子还押在账尾呢，这一夜就见裂，既不能卖，也不能交差，这耗费的柴钱记在谁头上……”

“记在本回试样的实际耗用里，谁让你现在就算卖钱的账了？”周既明转过头，轻声打断了包元庆的话。

周既明走到木框前半步，细细打量着那道裂痕。

裂纹就伏在木框边上，细细一条，不碰它便不动，但只要伸手使劲一按，谁都看得出它随时可能碎开。

“县尊，”耿火生有些丧气地耷拉下肩膀，“这是……这算没成？”

“急着下什么结论？”周既明收回视线，看着神色各异的匠人和木工，“昨天之前，谁知道这薄片能迎着冷风顶上一整夜？诊院外间确实没被风刮得纸片乱飞，天亮了也确实能辨出晨昏。这就是过了一关。”

他顿了顿，指向那道裂纹：“但裂在木框边上，也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毛病。是装框挤着了，是木料自己有变化，还是片子本身太脆——这三样，谁现在拿得出确凿证据说是哪一个干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对了。”周既明道，“答不上来就不能瞎猜，更不能拿去定什么规格、开什么窗板、甚至算计着卖多少钱一尺。作坊那边该做活做活，该记条子记条子，谁也不许在外头吹嘘说透光窗已经成了。”

许青禾这时把铜灯放回案上，看着那只小木框，神色平稳：“既然裂了，哪怕眼下没掉渣，也绝不能挪去内间，更不能当正经窗板使唤。何小荷，地上的垫布留着，外间候诊的凳子继续挪开，只要这片子还在门后挂着，这处角落就一直空着，不准坐人。”

“省得。”何小荷应道。

魏作头叹了口气，看着梁小川：“听见了？先停手。框和片子都别碰，回头另立复验再说。”

几个匠人轻手轻脚退开，把那处门后死角完整留了出来。

外头街面上的晨雾渐渐散开，早市的声响顺着屋檐隐隐传了过来。

清淡的天光依然斜斜照在那只小小的木框上，透过微黄微浑的薄片，在外间冷硬的青砖地上投下一小团暗淡的微光。

透光仍在。

可木框边缘那道泛白的细裂纹，也清清楚楚、横在那里，不偏不倚地映着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