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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裂在框边先别怪木匠,三张小签各背一口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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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川,你装框的时候,留了缝?”魏作头又盯向梁小川。

“留了!我拿竹刮子亲自测过两遍,上下左右都有余头!”梁小川急得差点掉眼泪,“魏作头,我真没敢图省事硬敲!”

魏作头点了点头,从腰间褡裢里摸出一把裁得极齐整的小桑皮纸条,重重拍在桌案上。

“既然你们都觉得自己没出错,那就别在这儿凭空猜疑,更别把莫须有的罪名往旁人脑袋顶上扣。”魏作头转头看向许青禾,“许掌柜,诊院是你的地界,笔墨借用一下。”

许青禾二话不说,将案上的青石砚台往前一推,何小荷已经麻利地把毛笔蘸饱了浓墨,恭恭敬敬递了过来。

“一张签,只准记一双眼睛真正瞧见的事。”魏作头提起笔,目光扫过众人,“县令大人在学舍立规矩的时候就说过,做不出好东西不丢人,怕的是糊里糊涂把错记在别人账上,下回接着踩坑。今天这事,谁也别想抢功,谁也别想把整口黑锅全甩出去。”

他在第一张细窄的桑皮纸签上,落笔沉稳地写下了一行字:

“框边存疑:木框受一夜外风潮气,榫角木性或有微变,是否有内挤待查。经手木工:梁小川。”

梁小川看着那行字,虽然脸皮发烫,但也知道魏作头这是秉公办事,咬着牙走上前,在后头规规矩矩画了个押。

紧接着,魏作头把笔递给耿火生:“该你了。”

第二张小签铺开:

“片体存疑:料片厚薄不匀,自身质脆,在风口熬不熬得住待查。守火经手:耿火生;磨筛经手:童大石。”

耿火生看着“自身质脆”四个字,虽然心里老大不乐意,可想想昨晚那片子薄得确实像层稍厚的糖霜,真要说它比石头还结实,自己都没底气。他和童大石对视了一眼,只得老老实实接过笔,各自歪歪扭扭地写了名字,童大石还在后头按了个满是石粉糙纹的黑手印。

到了第三张小签,魏作头停住笔,看向了许青禾。

“许掌柜,这第三张,得由你来落。”

许青禾走上前,半点没有推辞。她取过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刮,字迹清秀却极有风骨地落在第三张纸签上:

“擦洗未验:原定次晨以半湿软布拭尘试水,因开裂在先,湿擦耐磨未及试行,此项不论成败,留待后验。经手诊院:许青禾。”

写完,她将笔轻轻搁在笔搁上,清声道:“诊院只认病人和实效。这东西挡了一夜直风,确实让外间晨起时少了一大截冷气,亮暗也辨得出,这是它的长处;但在它能稳稳当当接住湿布擦拭、且不掉渣不开裂之前,诊院绝不用它当正经窗板。这口锅不属于木工,也不属于窑户,单纯是这东西眼下还顶不起日常的活计。”

三张细长的桑皮纸签,就这么平平展展地排在长案上。

一张记框动,一张记片脆,一张记擦洗未验。

没有判唯一的死因,也没有把哪个匠人逼进死胡同,更没有谁能把责任全推个干净。包元庆凑上前瞅了半天,见上头没写“窑火全废”“木料全毁”的断语,怀里那算盘珠子总算是不再急躁地乱响了,只是嘴里仍旧嘟囔着:“签记下了就好,横竖下一回领柴,得拿着这签另起新账,谁也休想平白多支一根硬木!”

梁小川暗暗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收拾桌上的木屑和工具。

他的褡裢里还装着另一只前日顺手打出来的“备用空木框”。那只空木框没有嵌料片,昨晚因为随手搁在诊院窗台外侧的砖坎上,结结实实被外头的晨雾和冷气浸了一整夜。

梁小川把空木框拿在手里,下意识地摸了摸内槽的边缘,原本只是顺手想把槽里的泥灰吹干净,可当他的粗糙手指滑过右下角的那个直角榫眼时,指尖忽然猛地一顿。

他愣了一下,连忙从工具囊里掏出一片用来试槽口的旧竹木薄片,顺着内槽往里推。

昨天傍晚在铺子里试的时候,这竹片插进槽里还能前后滑溜,可眼下,那竹片刚推进右下角,竟像是被两只暗手死死咬住了一样,“喀”地卡在半道,无论如何也滑不进底!

梁小川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两只眼睛死死瞪着那个内角,失声叫了出来:“魏……魏作头!你快瞧这空框!”

屋里几个原本正准备散去的匠人,脚步骤然刹住,唰地一下全扭过头来。

耿火生更是像被针扎了似的,三步并作两步窜回案前,伸长了脖子直勾勾盯着那只木框,那张熏黑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股大仇得报般的狂喜,唾沫星子险些喷到梁小川脸上:

“瞧瞧!你们大家都睁大眼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是木匠的问题吧!连没装料片的空框自己都能缩紧、把竹片咬死,昨晚那片子铁定就是被这破木头给生生挤爆的!木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我……”梁小川捧着木框,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外间的视线全像烙铁一样烫在梁小川身上,连包元庆都下意识地把算盘往胸前紧了紧,准备开始算木料赔补的钱。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了梁小川的肩头上。

力道极沉,直接把梁小川打得身子一矮,也把他那几乎要崩溃的慌乱硬生生压了回去。

“嚷什么嚷?喉咙里卡了驴毛了?”

魏作头面沉似水,抬手一把从徒弟手里夺过那只空木框,指腹在那发潮胀紧的内角上狠狠碾了两下,随后抬起眼皮,目光像冷箭一样直直刺向手舞足蹈的耿火生。

“空木框受了一夜阴冷潮气,木料发胀,一角走紧了,这只能证明木头见水会动弹。”

魏作头把空木框往桌案正中重重一顿,震得那三张小签微微一颤。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秤砣一样砸得众人心头一凛:

“可昨晚嵌在里头的那片,四周留了余缝,它到底是被木头胀紧挤裂的,还是自个儿受不住风寒先脆了口子、反过来把松动的框卡住的,谁亲眼见着了?单凭这空木框动了动,就敢把裂片的根由全扣在木匠头上?”

外间里刚刚腾起的喧闹,瞬间被这几句冷硬如铁的话给死死堵了回去。

晨雾穿过半掩的门缝,静悄悄地在青石砖上化开一片潮湿的水痕。桌上的空木框泛着淡淡的青灰湿意,三张小签在晨风里微微蜷起了边角,而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究竟为何而生,依旧如这满城的晨雾一般,谁也无法一口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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