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三片新样两片先碎,剩下一片谁也不敢吹(1/2)
百工试作坊的长条木案前,空气死一样沉。
案面上垫着半幅旧麻布,上面并排摊着刚刚退了热气的三片新样。没有仙气,没有琉璃宝光,放眼望去就是三块灰扑扑、带着青乌杂色的薄壳子。最要命的是,三块里头,趴着两块明晃晃的残废。
耿火生两只手掌黑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两截眉毛梢子上还挂着火灰,人缩在案角,脖子直梗着。童大石两条袖子挽到肘子顶上,双手紧紧按住自己那张洗得发白的马尾筛边沿,活像谁要伸手抢他的饭碗。包元庆则把算盘横在肥肚腩前面,大拇指死死卡住“五”的横梁,两只眼珠子跟铜铃似的,把案上三样东西刮了一遍又一遍。
周既明站在三步开外,两手背在身后,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上一回诊院窗框开裂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没成想作坊这帮人照着旧签补试,窑火一灭,端出来的还是这么一摊惨相。三片料,碎了俩,剩下一片勉强算个活物。这要是换成别处爱大吹大擂的官老爷,怕是早就拍着桌子骂匠人克扣官料、贪墨柴炭了;可在周既明眼里,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只要这玩意儿继续脆、继续烂、继续耗柴,朝廷工部那帮吸血的公文就落不到栖山头上,他这七品知县就还能安安稳稳缩在县衙里装穷。
但心里乐归心里乐,眼前的场面还得收口。再不说话,包元庆那把算盘怕是要先被拨烂了。
“都愣着干什么?”周既明清了清嗓子,拿官靴底子轻轻点了点地面的干黄土,“窑是你们自己烧的,案子是你们自己摆的。三片东西就这么光溜溜趴着,打算看到天黑当晚饭吃?”
三片结果前头已经看得明白:第一片出窑即裂,第二片出窑后便见缺角,根由未定,第三片暂整。眼下要做的不是把那一幕再嚼一遍,而是谁看见什么,谁把自己的窄项认下来。
耿火生把第一片的签补成“出窑时见裂,只认守火所见,不判裂因”;童大石在自己磨筛一栏画押。第二片仍只记“出窑后见缺角,原因待查”,两人各认自己的窄项,不把破损扣给任何一双手。写字由魏作头执笔,经手人只在本人栏下留名。
两张窄木签穿了麻线,规规矩矩各绑了一枚废样,随即被挪到长案最靠里的阴凉格子里,跟前头那只带裂纹的旧框、两件带签旧样分得清清楚楚,半点没挨着。
作坊里重新静了下来。
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了最后那一片上。
长案最右边,静静躺着第三片小样。
巴掌大小,边缘并不甚齐整,甚至还带着一点泥模压出来的钝角波纹;颜色也是浑浊的灰绿,中间夹杂着两个针尖大小的气泡和一抹淡淡的砂晕。
但它是整的。
四角齐全,周身没有通透的炸绺,薄厚看着也大致稳当。当院外正午的日头斜斜打进作坊半开的板门时,那片灰绿色的薄胎竟然将光线接了过来,在背光的旧木案面上,投出了一小块泛着青白的亮斑。虽说隔着它仍只辨得出里外亮暗,但比起诊院那堵得严严实实的黑油木板,这一小团亮斑,简直就像是黑屋子里撕开的一道缝。
屋里几个人屏住气,连粗重的喘息声都下意识压了下去。
耿火生拿眼角偷偷瞟魏作头。童大石的手在裤缝上反复蹭着灰。
谁也没开口。
要是换在那些刚入行、想在官老爷面前讨赏的愣头青作坊里,眼下怕是早就有人跳起来,扯着嗓子喊“成了!大人神威,天降祥瑞,宝镜出窑了”。
可在这百工试作坊里,没人是傻子。
前头那个小框,白天看着也是好的,结果在诊院窗洞上挂了一宿,第二天清早就在木框边裂了道要命的纹!谁敢在现在吹牛皮?
吹一句“成了”,包元庆就能当场把后头柴账摆到你面前;吹一句“稳妥”,魏作头就能追着问是谁亲眼验过,谁吹的谁便得把话认回去!
大家都是在市井里刨食吃的老油条,宁愿装孙子认窝囊,也绝不当这出头的冤大头。
包元庆算盘珠子停在半空,抬起眼皮,笑得比哭还难看,朝周既明拱了拱手:“大人,您是读书明理的县太爷,见识比咱们这些泥腿子宽得多。您瞧……这第三片,是不是算……算成了?”
周既明心里冷笑一声,暗骂这老柴商真是滑不溜丢,想把这顶大帽子扣到自己脑袋上。他要是顺口接一句“不错,这就算成了”,明天全县都知道县令大人认定透光料成了器,后天知府衙门的差役就能来催要样品,到时候拿什么交差?拿这一碰就掉渣的泥巴片去糊弄严复礼?
“少来这套,”周既明把脸一沉,官威端得恰到好处,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市井混账的清醒,“包元庆,你算盘上的珠子还没拨明白,倒先替本官定起吉凶来了?本官只管县衙的公款不被你们这帮匠人当柴火烧干净,这东西行不行、结不结实、能不能顶风挡雨,是你们匠人的手艺事。本官既不瞎,也不聋,前面碎了两片是实情,眼前这一片不过是凑巧没炸,哪门子的‘成了’?”
魏作头吐出一口浓浓的旱烟气,在青白的光亮里狠狠瞪了包元庆一眼:“听见没有?大人眼睛亮着呢,收起你那点拍马屁的腌臜心思!火生,大石,你们俩也把脖子缩回去,谁要是敢在外头嚼舌根说窑里烧出了透光宝货,老子先揭了他的皮!”
“不敢,不敢吹……”耿火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刚才摸它出模,觉着骨力软得很,脆性怕是比上回那批还大,谁吹谁是孙子。”
“对对,”童大石跟着擦汗,“边上虽然没崩角,但粗细还是不匀。我也绝不敢说它能顶事。”
“行了,别在这儿赌咒发誓,”魏作头转过身,朝后头一直缩在柱子阴影里的年轻人招了招手,“小川,把你备下的东西抱过来。”
梁小川应了一声,连忙从后间木架上抱出一只四四方方的木框。
这正是他吸取了上回教训,先前备下的干木框。
木框已经放干,内侧没有做死扣,只看得见一圈余量。
“大人,魏作头,”梁小川把木框轻轻放在案上,声音老实巴交,“这回没敢卡死。眼下小片能微微晃动,没吃上硬劲;成不成仍得看过夜结果。”
魏作头点了点头,拿粗糙的指甲在木槽边缘划拉了一下,确认没有毛刺,这才看向案上的第三片小样:“成不成,光摆在案上当菩萨供着没用,得放进框里,受一受实风。小川,手放稳,你来装。”
梁小川咽了口唾沫,先在自己干净的粗布围裙上狠命擦了两把手汗。
他走到案前,没敢像拿瓦片那样单手去捏边缘,而是整个人伏下身子,两只手掌平平伸出,掌心朝上,小心翼翼地从旧麻布底下穿过去,左右合拢,托住了小样的底板。
那动作轻柔得,活像捧着一窝刚出壳、羽毛都没干透的嫩雀儿。
小样离了案面,稳稳当当被挪到了木框上方。
梁小川两只手腕绷得直发僵,屏着气,一点一点把小样往宽绰的容料槽里沉。周围几个人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喘一口粗气,就能把这片价值几炉柴钱的独苗苗给吹成两半。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小样落进框中。梁小川只扶稳外框,不再往边上添力。
整片东西嵌在里头,平平展展,晃一晃,木框微颤,里头的小片也跟着微晃,真真切切做到了“留余量”。
“妥了,”梁小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浸湿了一片,“没挤着,四周全是活的。”
魏作头又取过一张窄签,写上:“新试第三片,暂完整,无开绺,入干木框试验,留有余量。装框经手:梁小川;复看:魏作头。”
签条用麻线系在木框顶端的铁环上,晃晃荡荡,成了这只木框唯一的凭记。
“行了,东西入框了,上哪儿去试?”耿火生下意识问了一句,“要不……我现在跑一趟诊院,给许掌柜送过去?外间那个窗洞,这会儿还拿旧板子堵着呢……”
“你给我滚一边去!”魏作头眉毛一倒,差点把旱烟杆子甩耿火生脸上,“许掌柜今早是怎么交代的?诊院是救命治病的地方,里头躺的是皮开肉绽的乡邻,案上摆的是救急的汤药!上回那片碎了,好歹没掉渣伤人,你现在抱个连边角都不知道结实不结实的脆玩意儿过去,万一后半夜刮大风炸了,崩进病人眼睛里,是你去给人赔命,还是老子替你坐牢?!”
耿火生吓得缩了脖子,不敢再吭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