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三片新样两片先碎,剩下一片谁也不敢吹(2/2)
周既明也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起来:“魏作头说得对。试验归试验,救治归救治,百工学舍的规矩早立下了,任何不托底的凶险物件,绝不许拿百姓的安危去赌。诊院那边有旧杉木板和竹楔顶着,先堵着直风,谁也不许去惊动许掌柜。”
“那……作坊里头哪儿能试?”梁小川抱紧了木框,左右张望。
“就在后院西北角,那处放破瓦的无人夹墙。”魏作头磕了磕烟袋锅,伸手朝作坊后头一指,“那地方背靠着山根下的土坡,两头是废砖码起来的干垛子,穿堂风最冲,平时连耗子都不打那儿过。最要紧的是,两头路口都能封死,没人走动,夜里碎成灰也没人管得着。”
主意一定,众人立刻动了身。
后院西北角确实是一片荒芜地界。两道一人多高的废砖垛子夹出了一条窄巷,迎面正对着山坳口,外头的冷风呼呼直灌,吹得人面皮发紧。
梁小川找来两块垫平的青石,把装了小样的松木框稳稳当当架在石缝正中,面朝穿堂风口。
魏作头没急着走,反而指挥耿火生和童大石:“去,把墙角那领废旧的粗竹席抬过来,在木框外头扎牢了。席子不用挡风,下头留出过风口,但要高过木框半身——这是挡渣用的!万一夜里风大把它撕碎了,碎片全得撞在席子上落下来,半颗都不许溅到外头过道里!”
两个大汉连忙照办,拿粗麻绳把破竹席死死捆在两侧的砖垛上。
竹席挡在前头,风能顺着缝隙呼呼吹透,却筑起了一道实打实的防线。
众人站在竹席外头,透过稀疏的席缝往里看。那片灰绿的小样在冷风中静静立着,四周松框安稳,迎着呼啸而来的山风,瞧着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扯烂的干树叶。
包元庆手里捏着账本,站在风口里打了个寒战,吸溜着鼻涕道:“行了,祖宗也供上了,席子也扎严实了。今晚要是再碎,那就是它命里带劫,怪不着任何人。大伙儿散了吧,该劈柴的劈柴,该筛料的筛料,明早鸡叫头遍再来看尸首!”
他嘴上说得刻薄,可那眼神在木框上飘了好几圈,脚步挪得比谁都慢。
周既明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发笑。
这帮匠人和柴商,嘴上没一句好听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怕担责、怕赔钱、怕惹祸,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谁心里不是悬着一根线?他们怕的不是失败,怕的是连个明白的说法都落不着。
这一夜,山风刮得格外硬。
作坊前头的通铺里,耿火生翻来覆去烙烧饼,一会儿念叨“风太硬了怕是要吹劈”,一会儿又嘟囔“留了余量兴许能挺过去”。隔壁屋的童大石更是大半夜起来喝了两次凉水,站在廊下直往后院看。至于包元庆,屋里的油灯半宿没灭,账本上的新柴支出翻来覆去算了三遍,生怕天亮之后又得多添一笔烂账。
周既明倒是在县衙后院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鸭蛋青,薄薄的晨霜还挂在屋檐草梢上,空气又湿又冷。
县衙的大门刚开了一条缝,作坊那头的后门早就挤满了人。
周既明披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夹袍,踩着晨霜慢悠悠踱进试作坊后院时,魏作头、梁小川、包元庆、耿火生、童大石几个人,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围在西北角的竹席外头了。
所有人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样了?”周既明走上前去。
众人闻声让开一条道,脸上全是一副见了鬼似的古怪神情。
梁小川激动得嘴唇直哆嗦,手悬在半空想指又不敢指:“回……回大人!没碎!神了……它真没碎!”
周既明顺着竹席的破洞往里看去。
西北角的窄道里,晨风依旧冷冽,但那只干松木框稳如磐石。
嵌在宽槽正中的第三片小样,完完整整、端端正正立在原处!
没有新裂纹,没有掉角,甚至连晃动都没怎么晃动。山坳里一夜疾吹的直风,全被这巴掌大的一块薄壳子结结实实挡在了外头;而透过那层灰绿微浊的薄体,东边刚刚升起的一缕青白天光,竟清清楚楚透了过来,让人辨得出外头天色已亮、里头石板仍暗!
耿火生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咧着嘴就要嚷:“哎呀我的娘咧!真立住——”
“闭嘴!”魏作头低吼一声,一把捂住他的嘴,硬生生把后半截欢呼给掐了回去。
魏作头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老匠人的持重让他硬是压下了狂喜。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梁小川:“别光顾着看风。昨儿许掌柜怎么说的?诊院那头哪怕能挡风透光,但外头药烟大、灰土多,时常就得擦洗。这东西光能硬扛直风不算完,还得经得起擦洗!”
这话一出,原本热腾腾的人群瞬间又降了温。
包元庆眯缝着眼:“对,得擦。若是连擦都擦不得,跟供个泥菩萨有什么分别?”
梁小川连忙应声,从怀里掏出一块随身带的粗麻布,在旁边水缸的冷水里飞快沾了一下,又死命拧干。麻布只有微潮,摸上去半点不滴水。
在众人刀子一样的目光注视下,梁小川蹑手蹑脚绕过竹席,走到木框跟前。
他咽了口唾沫,右手捏着微潮的麻布角,悬在小样表面上方,手腕微微发颤。
“轻点,别用蛮力。”周既明在后头不轻不重地提醒了一句。
“哎。”
梁小川吸了一大口气,手腕缓缓下落,用那块微湿的麻布面,极轻、极柔地朝着小样迎风的那一面擦拭过去。
麻布才刚刚挨上那层泛着微光的硬面,还没拉出多远——
没有咔嚓的断裂声,边缘也没有崩碎。
可在场所有人的瞳孔,却在同一瞬间狠狠缩紧了!
只见那原本能透出晨光、隐约辨出天色亮暗的灰绿薄面上,湿布擦过的地方,并没有像寻常磁盆瓷碗那样水过即干、光亮如新;反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白蒙蒙、灰扑扑的毛刺水痕!
那水痕既不散,也不退,宛如一层死死咬在骨子里的白癣,又像冷天里往滚烫的铁板上泼了一勺馊猪油,瞬间结成一片污浊的花斑。
原本透进来的青白晨光,被这道花白的水斑当头一拦,顿时暗了下去。任凭外头山风怎么吹,那里头就是白茫茫一片,像害了重症的马眼白内障,彻底成了个睁眼瞎!
梁小川吓得手一哆嗦,麻布悬在半空,再也不敢往下挪动半分。
作坊西北角,死寂重重压了下来。
耿火生张着嘴,童大石直发愣,包元庆死死掐着算盘框子,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天光越来越亮,照在那片一夜未碎、却彻底花了脸的小样上,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难堪与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