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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小片过了一夜风,湿布一抹又花了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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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围在这儿当石狮子呢?”

门帘子一挑,外头带进来一股子清冷的晨气。

许青禾迈步跨过门槛,身上披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防风斗篷,领口拿细麻绳扎得严实,手里还搭着一方给药包垫底用的白棉巾子。她脚底下走得极稳,靴底踩在作坊潮湿的碎砖地上,没带出半点拖沓碎响。

她是刚从同安药铺那边料理完晨起的清扫过来的。诊院外间那扇破纸窗昨儿虽重新拿旧杉木板堵了,可到底仍旧漏风。

一见许青禾进来,屋里几个汉子后脊梁骨齐齐绷了一下。

“许……许掌柜。”梁小川结巴了一声,手里的湿布藏也不是,亮也不是,只得讪讪垂在身侧,“方才……按您先前说的,拿干净布蘸了点水缸里的冷水,就这么顺着横纹抹了半下。”

许青禾没应声,走到木架子前头,微微俯下身。

晨光从作坊顶棚的缝隙斜漏下来,正好打在那块一掌来宽的薄片上。

她先没看那团花痕,而是抬起两根青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木框内侧的小片边沿上,顺着边儿慢慢摸了半圈。

指腹滑过,粗糙微涩,但指甲盖底下干干净净。

“不掉渣。”许青禾收回手,在自己的白棉巾上擦了擦,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手上没沾下细碎末子。”

耿火生听见这仨字,眼角猛地一跳,像是被从鬼门关前拉回了半条腿,急忙干笑着凑上半张脸:“是吧!许掌柜,我就说火候断没有烧生!这回窑里守了一宿,底火匀实得很,断不会一碰就酥成干泥饼子!”

“可它花了。”许青禾抬起眼,目光冷冷清清地落在他脸上。

耿火生那半张笑脸顿时冻在了胡茬子堆里。

许青禾重新把视线投回片子上:“诊院窗棂沾药烟、灰土,时常就得擦。若每擦一回便添一层白花,里外那点亮暗都越辨越费劲,这叫什么挡风透亮?”

许青禾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白棉巾叠整齐,搭在小臂上,话回得干脆利落,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能挡直风、能辨亮暗是不假,但这‘能擦’二字,诊院要的是擦完不把那点天光遮脏,不是擦出一脸猪油膏子。这一片,诊院不能装。”

作坊里的空气像是被井水泼过一遍,拔凉拔凉的。

一直蹲在墙根柴堆上的包元庆,这时候把两条袖筒往怀里死死一揣,屁股像着了火似的猛地弹了起来。

他腰里挂着算盘,怀里紧紧捂着个油布小包,两只小眼珠子在许青禾、魏作头和周既明脸上滴溜溜转了三圈。一听许青禾把“诊院不能装”五个字砸在地上,包元庆脖子上的青筋当场就蹦起来两根。

“哎哟我的姑奶奶!许大掌柜!”

包元庆几步跨到木架子前头,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两道深印子,两只手死死护在自己心口窝上,像是生怕谁伸手掏他的肺管子:

“片子花了那是片子的事儿,可万万不能算在柴头上啊!你们昨儿领的硬柴,是我包元庆跑断了腿挑来的干料,烧起来烟少,火也直!”

他越说越急,索性从怀里把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麻纸领条扯出半截,指头肚重重在上头点了两下:

“周大人在这儿,魏作头在这儿,白纸黑字写着‘新试柴耗另列’!我就是个送柴火的苦力贩子,作坊新开一炉试小样,领了多少干柴,那就该在领条上记多少!诸位师傅菩萨心肠,哪怕转头把这烂片子砸了当瓦片填茅坑,我这柴钱领条可一个子儿都不能黄啊!”

魏作头被他嚷得脑门子生疼,手里那柄还没点着的旱烟杆子作势就要往前抽:“闭上你那张破嘴!谁扣你柴钱了?堂堂七尺汉子,成天把两把烂木柴绑在裤裆上叫唤,也不嫌在周大人和许掌柜面前丢人现眼!”

“我丢人不要紧,我兜里不能丢铜板啊!”包元庆脖子梗得死硬,脚底下却极识相地往后撤了两步,缩到了周既明侧后方,嘴里还小声嘟囔,“这年头,柴商也是人,牲口嚼草料还得花现钱呢……”

周既明站在一旁,拢着袖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到底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瞧着那块被揩花了的小片,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人啊,一个赛一个的精明,却也一个赛一个的本分。耿火生怕担烧坏了料的干系,童大石怕担磨料粗细的责任,包元庆死守着他的柴钱领条绝不肯当冤大头,许青禾更是死死守着诊院病患的安全和名声,谁也不肯多退半步,谁也不肯虚揽半分功劳。

这才是最真实的日子。没有哪个神仙能凭空画出道灵符,让这烂泥和碎石烧出来的粗玩意儿第一天就清澈透亮、水火不侵。

“行了。”周既明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吵吵嚷嚷的屋子立时静了下来,“青禾说得对。诊院是救命治病的地方,不是给作坊堆废料的后院。能挡直风、辨亮暗,说明这路子没彻底走绝;但一抹就花,且花痕擦不掉,那就是没过关。不过关的东西,断没有往病患眼皮子底下塞的道理。”

魏作头吐了一口闷气,转头瞪了耿火生一眼,又看向梁小川:“听见没有?大人发了话,许掌柜也定了调。小川,裁签子!”

“哎!”梁小川如蒙大赦,赶紧把湿抹布往木桶沿上一挂,从旁边的破案板上摸出一片早就削平溜的薄竹签,又抓过半截炭条。

“按实写。”魏作头两手叉在腰上,皱着眉头一字一句地念,“头一件,入留缝松木框,过一夜直风,片体未裂,可辨里外亮暗。”

梁小川趴在案板上,手腕子悬着,炭条在竹签上沙沙作响,规规矩矩录下这一条。

“第二件,”魏作头拿烟袋锅子指了指木框里那张“大花脸”,“晨起以湿布轻擦,不落渣屑,但面生发白花痕,滞而不散,遮暗天光。诊院停试,不可装窗。”

炭条在竹签末尾重重顿了一下,梁小川吹了吹上头的黑炭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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