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小片过了一夜风，湿布一抹又花了脸（2/2）

写完，他小心翼翼地把竹签递到许青禾面前。许青禾低头扫了两眼，确认没有半句虚言推诿，便在本人验看一栏画了押。

“这片子，作坊自个儿留着吧。”许青禾理了理斗篷，“什么时候能擦得干干净净、不再遮暗透进来的天光，什么时候再去叩药铺的门。”

说完，她朝周既明微微颔首见了个礼，半刻也没多耽搁，转身挑开门帘子，利落干脆地回她的诊院去了。

屋里头，梁小川捧着那根签子，看着魏作头：“魏头儿，那这框……还卸不卸？”

“卸个屁！”魏作头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昨儿怎么卡进去的，今儿就怎么抬走！去，把它抬到南储间的样架上，跟碎样分开！竹签子拿麻绳绑在框柱上，留着以后比对着看！”

耿火生和梁小川赶忙一头一尾，像抬着个易碎的瓷菩萨似的，屏着呼吸、蹑手蹑脚地把这只带着花脸木框往南储间挪。包元庆贼眉鼠眼地跟在后头瞅，一直看着那木框稳稳当当落在样架上，没磕着碰着，才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嘴里念叨着：“没碎就好，没碎就说明昨儿那炉柴火没白瞎……”

正当众人刚松下半口气，作坊前头那扇挂着破草帘子的角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了！

“魏作头！耿师傅！来了！第二轮的两片……送到了！”

一个守窑的年轻小帮工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两只手上戴着厚厚的碎布手套，怀里横抱着一块垫着厚厚麦秸秆的宽木板。木板上头盖着一层粗麻布，跑得太急，草屑顺着他的裤脚一路扑簌簌往下掉。

屋里几个人脸色齐齐一变。

“毛手毛脚的赶着投胎呢！”魏作头嘴上骂着，两只脚却比谁都快，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去，“轻点放！放长案上！垫平了没有？！”

小帮工满头大汗，咬着牙把宽木板平平稳稳撂在屋当央的长条杉木案上。

耿火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童大石也顾不上擦手上的泥粉，几颗脑袋瞬间挤成了一堆。包元庆更是把脖子拔得跟吊死鬼一样长，死死盯着那块粗麻布。

魏作头伸出手，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捏住粗麻布的一角，往后缓缓一揭。

麦秸秆的干草气味混着一股子刚刚冷透的窑灰焦味，呼的一下在作坊里散开。

厚厚的黄麦秸窝里，端端正正并排躺着两片新出炉的小样。

可还没等众人看清楚第二片，耿火生就“嗷”的怪叫了半声，两只手下意识就往自个儿腮帮子上捂，脸皮抖得像筛糠：

“哎哟……老天爷不长眼啊！”

只见左边那一片，长宽看着与先前那一批相仿，可右上角硬生生缺了一大块！边缘茬口犬牙交错，像被什么凶物狠狠啃了一口似的；更要命的是，顺着那缺口往里，两道细如蛛丝的发丝裂纹斜斜戗进了小片正中，稍稍一晃，仿佛就能听见里头骨头断裂的脆响。

这一片，连框都用不着试，出窑起货的时候边角就已经伤透了，是个彻头彻尾的废胎！

“叫什么叫！丧门星附体了？！”魏作头黑着脸骂了一句，可眼角的肌肉也在不住地抽搐。

他没再看那块废片，而是把视线狠狠拧向了右边那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着转了过去。

右边那一片，安安稳稳卧在干软的麦秸窝深处。四角整饬，边沿微厚，在从屋顶漏下的清冷晨光里，泛着一层灰扑扑、冷森森的青光。

没有开裂，没有缺角，表面既不光滑，也谈不上透彻。

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儿，不管是那股子发钝的灰青色，还是薄边处隐隐透出的一丝光晕，看着都跟刚刚被抬进南储间、擦花了脸的第一片……相差无几。

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两生兄弟。

作坊里死一样的寂静。

连包元庆都不吭声了，只拿手背在鼻梁上蹭了蹭冷汗。

上一回，那独苗小片在梁小川经手的木框里熬过一夜冷风；可即便如此，湿布轻轻一揩，还是落了个花了脸的下场。

如今这第二轮送来的两片，先废了一片，只剩下这么一块看着相近的独苗苗。

“魏头儿……”梁小川咽了口唾沫，手指头蜷在袖子里，讷讷地开口，“这……这片，还……还按昨儿的法子装？”

魏作头没立刻应他。

老作头背着手，围着长案慢慢转了一整圈，最后在案头停下，伸手从腰间摸出旱烟袋，用指头狠狠按了按里头的焦烟丝，眼神冷得像作坊外头那口枯井：

“上一回是你量、你刨、你下的框。这一片跟上一片看着差不离，若是还由你经手装进原样框里，便是熬过了今晚，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你手顺碰了巧，还是这批料当真能在松框里站住脚。”

魏作头抬起眼皮，在屋里几个人脸上冷冷刮了一圈，最后停在作坊另一头正拿着刨子发愣的另一个年轻木工身上：

“换经手。”

“换一只没装过片子的松木框，换另一双手来装。把这片子架到作坊那处封了路的风口上去——咱们换个人，再验它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