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第二只松框也没碎,账尾却比窗洞还扎眼(1/2)
那片边角带伤的小样,压根没机会挨着木框的边。
魏作头拿裁剩下的厚麻布严严实实把它裹好,只露出糙白的茬口。他在窄木签上蘸饱了浓墨,亲笔落下一行硬邦邦的字:“第二轮次样,边角带伤,不入框,签记留存。”
麻线穿过签孔,在粗布外头打了个死结,随后被童大石两手捧着,稳稳放进了样架单独的浅槽里,跟上一轮那片出窑就裂的废样分得清清楚楚。
长木案的正中,便只剩下一张巴掌大小、看着与昨夜那块差不相仿的灰绿薄壳。
四角粗糙,厚薄微有不匀,但浑身上下没有炸开的明绺。
“小川,你往后撤半步。”魏作头把嘴里的旱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粗短的手指头朝着案角指了指,“这一回,换个人装。”
梁小川愣了一下,手还虚悬在围裙前头,下意识应道:“魏作头,我……我手熟了,第二只框也是照着留余量的法子刨的,槽子抠得一样宽……”
“就是手太熟了才换。”魏作头眼皮都没抬,话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你装成了头一只,谁晓得是不是你小子手底下碰巧带了哪股巧劲?换双手来。要是换个人装进去,夜里也没给挤炸,那才好多一份对照;要是换个人就挤碎了,那就是你上一回纯属瞎猫碰死耗子。”
这话说得又糙又硬,把梁小川噎得满脸通红,只得讪讪退到周既明身后。
站在作坊门边打杂的木工帮工赵栓被一把拽了出来。
赵栓平日里在作坊只管锯大料、刨地楞,手上全是老茧,冷不丁被推到案前,吓得两只手在粗布袄子上连蹭了好几把,连舌头都打了结:“作、作头……这玩意儿金贵得很,听说一炉子柴火就烧出来这么两三片,要是我手重给捏豁了……”
“捏豁了算窑上的,不算你的。”魏作头沉着声,“按昨儿记下的安全动作来,不许捏角,不许往框里硬挤,听见没有?”
周既明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粗陶茶碗,热气腾腾地熏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
魏作头这老狐狸,看着是个粗胚匠人,心里那把市井尺子比谁都灵。不让同一个学徒连续上手,就是防着“独门巧劲”的嫌疑;真要是换个粗手粗脚的帮工也能把料片平平稳稳放进留有余量的框子里,至少能多得一份对照。
赵栓咽了口唾沫,屏住呼吸,弯下腰去。
他两只粗黑的大手从旧布底下慢慢铲过去,掌心托住那片微凉的薄胎,腕子绷得像两根硬木棍,一点一点将小样悬到第二只松木框上方。
周围静得只有窑棚外头呼呼的冷风声。耿火生伸长了黑黢黢的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童大石两只手抓紧了腰间的围裙,大气都不敢出。
“哒。”
极轻极闷的一声微响。
小样平平落进了宽绰的木槽里。赵栓急忙缩回手,像是被滚油烫了似的,连退了两步。
魏作头走上前,两根粗指搭在外框边缘,极轻地左右晃了晃。
木框动,里头的灰绿薄片也跟着微微晃动,真真切切没吃上半点硬劲。
“妥了,没别着劲。”魏作头吐出一口浊气,取过一张新削的窄木签,写下装框经手“赵栓”、复看“魏作头”,用麻线系在框顶的铁鼻子上。
依旧是作坊后院西北角那处封了路的无人夹墙。
两堵荒废的砖垛夹着风口,清冷的穿堂风像刀子一样在窄道里刮来刮去。破竹席依旧结结实实扎在木架前头,既迎着迎面的疾风,又把里外隔绝开来,即便夜里再碎,飞渣也全被竹席拦在死角里,半点溅不到过道上。
第二只松木框被稳稳架在两块垫平的青石当中,灰绿的薄体在冷风中静静立着,单薄得让人心悬。
“行了,”魏作头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碴子,回头扫视了一圈,“两头路口全落锁,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往后头凑。明早天亮再来看死活。”
众人各自散去。这一夜的风比前一夜还要硬,夜里的冷气顺着砖缝往骨头缝里钻。
天光刚在东边天际扯开一道铅灰色的口子,晨霜把作坊瓦垄冻得煞白。
周既明刚踩着薄霜走进作坊后院,西北角夹墙外头,早就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连诊院的许青禾也来了,依旧披着那领青布防风斗篷,立在人群外头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沉静地看着风口。
“怎么样了?”周既明走上前,呵出一口白气。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道。
赵栓正蹲在石垛前头,脸色煞白,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直到魏作头拨开破竹席往里看了一眼,他才猛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没碎!”
耿火生扯着嗓子低呼了一声,这回没等魏作头骂,自己先把嘴给捂上了,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睛。
第二只松木框在青石上立得稳稳当当。
西北风吹了一整夜,干冷的山风把木框面上的浮灰吹得干干净净。嵌在宽槽里的第二轮薄片,四角完整,边线未崩,周身上下连一道头发丝粗细的暗纹都找不出来!
透过那层带着杂色的灰绿薄胎,清晨东边泛起的白亮光线,稳稳当当地透了过来。站在夹墙里头看,外头是亮堂的天色,内侧是阴暗的砖影,里外的明暗界限清清楚楚,迎面原本能吹得人睁不开眼的刺骨硬风,被这一方小小的壳子全给挡在了墙外。
两次了。
换了木料放干的第二只框,换了粗手粗脚的赵栓上手装框,在作坊风口硬顶了一整夜,它同样没碎,同样挡住了穿堂直风,同样透出了里外的亮暗!
“魏作头……”梁小川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真……真没碎。”
作坊里的几个匠人脸上刚要浮起喜色,许青禾清冷的声音便在后头响了起来:“布呢?”
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众人刚刚热起来的脑门上。
梁小川打了个激灵,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块微湿的粗麻布。布面昨儿洗得干干净净,吸了水又用力拧干,摸上去只有一点点潮润,半点水滴都不挂。
赵栓不敢上手,连连后退。
梁小川转头看魏作头,魏作头紧绷着脸,拿旱烟杆子指了指木框:“小川,你来。手放轻,就顺着昨儿那力道,抹半下。”
梁小川咬咬牙,绕过竹席走到跟前。
他蹲下身子,屏住呼吸,右手托着微潮的麻布,极轻地贴上了那片平整的薄面。
手腕顺着横向,轻轻划过一小截。
没有断裂的脆响,指尖底下也没有感觉到碎渣崩脱。
可在场所有伸长脖子的人,心头却齐齐沉了下去。
只见那被微湿麻布拂过的灰绿表面上,水汽甚至还没来得及散开,一层泛着死白、发灰发毛的花斑,便如同活物一般,迅速顺着擦痕蔓延开来!
那花痕死死咬在薄壳表层,既擦不掉,也化不开,像是一层洗不净的陈年白癣。原本能隐隐辨出天光亮暗的小片,被这道花痕一遮,光线骤然散乱混沌,里外顿时模糊成了一锅泛青的浊汤。
跟昨儿第一片抹完之后的情形,一模一样!
许青禾走上前,抬起两根手指在那层花痕上轻轻摸了一把,指尖干爽,没有细砂落下来。
“没脱渣。”许青禾收回手,用随身帕子擦了擦手指,声音平缓得没有半分波澜,“可这花痕擦不掉。诊院窗棂沾药烟、灰土,时常就得擦。若拿水布擦一回便添一道白障,这窗眼迟早跟糊了块烂泥板没两样。”
魏作头站在一旁,嘴角抽搐了两下,没吭声。
耿火生低下头去踢地上的冻土块,童大石更是把两条胳膊拢在袖子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
两次了。
两次不同的框子,两次不同的经手,全在西北风里熬过了一宿没碎,全结结实实挡住了直风,全能辨出里外亮暗——这方向至少重复了一回。
可两次擦洗全都当场发了花,料面脆而涩,根本经不起市井日用的水抹布伺候。
这叫什么成熟?
离诊院要的那扇“能挡寒风、能透天光、能时常擦拭”的窗户,差着十万八千里!
换作寻常爱表功的属下,这会儿怕是早就变着法子跟县令描绘“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了。但在场这帮人没人敢吭声。谁要是敢在这时候跳出来说一句“这东西能顶窗了”,许青禾当场就能让他把木框抱回诊院顶风,后头出了差错,谁也兜不起。
后院西北角一片死寂,只有山坳里的冷风穿过竹席,发出呜呜的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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