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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第二只松框也没碎,账尾却比窗洞还扎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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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节骨眼上,人群后头突然传来一阵重重的咳嗽声。

包元庆拨开众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挤了进来。他脸上没有匠人们患得患失的憋屈,手里更没拿算盘,而是死死捏着厚厚一叠黄麻纸领条。

“行了,看也看完了,花也发了,老魏,许掌柜,诸位师傅,咱们作坊里的眼下事验明白了,那外头送进来的实物,是不是也该按规矩结一结了?”

包元庆看都没看那第二只木框一眼,他是柴商,石头开不开花、木头透不透光跟他没有半文钱干系。他那双小眼睛在周既明和魏作头脸上来回溜了一圈,啪的一声,把手里那叠泛着松脂黑灰气味的硬纸条拍在了长案角上。

“周大人在这儿,老魏也在,我老包是做柴火买卖的粗人,不懂你们这透光不透光的玄虚,我就认官作坊盖了印的规矩。”

包元庆拿粗短的手指头,重重戳着最上头的新试柴领条,嗓门扯得又尖又亮:

“第一轮、第二轮领的柴,单子都在这儿!你们只管盯片子,我这边烧掉的可是实物,不能因为它发花,就当柴没进过窑。两轮分开记,谁也别往前头旧账里搅!”

他把领条往魏作头眼皮子底下推了推:

“第二轮的新柴领条也在这儿,经手人按了手印。柴,窑里已经烧成了灰,这柴钱是实打实垫出去的现钱!今儿当着大人的面,该谁核谁核,绝不能短了我柴栏一文钱!”

耿火生被他点得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老包……你急什么,又不是不认……”

“我不急?我一家老小吃什么!”包元庆两眼一瞪,“前头领过,后头又添!你们在窑里烧的是稀罕玩意儿,我车行里垫的是白花花的铜钱!今儿这账要是对不明白,明儿窑里就是点天灯,也别想从我栏里拉走一根松树毛!”

包元庆这话虽然难听,却像一把钝刀子,硬生生把作坊里那点虚浮的试料气氛切了个粉碎。

他是柴商,他不掺和匠人们的手艺争执,更不给这透光料定吉凶,他就守着自己那点柴钱,寸步不让。

“包掌柜,嚷嚷什么。”

一道不紧不慢、甚至透着点文弱气的声音,从作坊板门外头传了进来。

县衙户房的正额书吏祁六顺迈步走进了院子。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袖口因为常年磨着账桌抽了细边,腋下夹着两本厚厚的线装流水账册,右手还拎着一只磨得油光水滑的老算盘。他脸上没有喜怒,到了案前先规规矩矩朝周既明作了个揖,随后把算盘和账册往长木案上一搁。

“大人,户房按现有领条清核这两轮试料的公费实支。”祁六顺说话很慢,吐字极清,手指习惯性地在袖口那截旧线头上捻了捻,“包掌柜既把两轮新试柴条都备齐了,正好趁着人手都在,把已经发生的工料银钱当场并一并。”

魏作头吐了一口气,朝梁小川挥挥手:“去,把前头的旧签、坏样记数,全搬过来。”

几张长凳并在一起,拼成了一张大案。

作坊里的匠人、帮工,还有站在后头的许青禾,全都不由自主地围了上来。

这是试料以来,众人第一次正眼看这摊事的家底。

祁六顺挽起袖子,没急着拨算盘,而是先从账册里抽出一张宽幅的硬黄麻纸,铺在长案正中。他右手拿起毛笔,左手按住算盘的红木边框,抬眼看向魏作头和耿火生:

“第一轮,三片结果签都在:出窑裂一片、薄边缺角一片、暂整入框一片。相应柴耗、磨料、守火与木框领条,按各自经手摆这一排。”

祁六顺每念一句,便将对应的硬木窄签和盖了指印的领条,整整齐齐排在黄麻纸的最上排。

带黑灰的柴条、匠人手印领条与木工料单排开,边上是两片伤废样,最后才是一只嵌着擦花小片的试框。

白纸黑字,实物对实条,冰冷得没有半点温情。

接着,祁六顺的手指往下挪了半寸,笔尖蘸墨,划出一道笔直的粗线。

“第二轮,两片结果签都在:边角带伤一片,暂整入框一片。相应新柴、磨料、守火与装框领条,按经手摆第二排。”

边上搁着的,是刚才那块包着粗布、断了角的次样,以及院子里那只立在风口里、抹了半下就彻底发花的第二只松木框。

两排领条,整整齐齐并在一起。

柴烧成了灰,筛边磨出了破口,火钩烧弯在炉膛边,两只木框也都摆在眼前。全是实实在在的人工,全是实打实发生的公费。

包元庆眯着小眼睛,伸着脖子看着那一排排柴条,嘴里低声念叨:“对,这些是我车行出的,数额对得上……”

祁六顺没理他。

这位在绸铺里做了半辈子账房的老书吏,神情木讷得像个泥塑木雕。他伸出瘦削的手指,搭在老算盘的梁柱上,大拇指和食指飞快地起落起来。

“噼里啪啦……啪……噼啪……”

算盘珠子撞击的清脆响声,在冰冷的作坊通铺里显得格外扎耳。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算盘珠子往上一推,耿火生的眼皮就跟着抽一下,魏作头抽旱烟的动作就停顿一分,连站在后头的梁小川,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在场的都是市井里讨生活的人,谁心里没有本小账?

平素里县里修个涵洞、搭个木棚,用多少料、耗几工,大家心里都有个数。可这透光的小片子,平日里瞧着就巴掌大的一块,灰扑扑不起眼,如今把两轮所有烧掉的柴火、磨烂的筛子、贴进去的木料、守夜的人工,连带着那一堆碎的、裂的、缺角的废渣残片全拢在一块儿……

算盘声猛地一收。

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停在横梁下方,发出“嗒”的一声闷响。

祁六顺提起笔,在黄麻纸的最底端,工工整整写下了一个数字。

随后,他把账笔往砚台上一架,两手拢进袖子里,身子微微后仰,指了指那张纸的账尾:

“算清了。两轮已经发生的柴火、工料与木器支用,全在账尾。前后一共五片,伤废三片,留下的两片都能挡一夜直风、辨里外亮暗,也都一擦发花。若把这两轮实耗分在眼下两片上,每片摊到的工料柴炭,就是账尾这个数。”

祁六顺抬起眼皮,目光平平静静地从魏作头、耿火生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长案边那两只松木框上:

“这只是眼下实做实核的账,不是往后的售价。”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耿火生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账尾那一行数字,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童大石更是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喃喃念叨:“这……这他娘的……就这么巴掌大一块薄壳子?能顶得上……”

他话没敢说完,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账尾的数字太扎眼了。

扎眼得比方才小框迎着晨光透出来的那点白亮,还要晃人眼睛!

可眼下,这一长排实打实烧掉、磨坏、做出来的钱粮,只换来了案上这两块一擦就成大花脸的灰绿薄壳。

包元庆原本还想嚷嚷柴钱,等看清了那个账尾,肥脸上的肉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高声叫唤,只把自己的两张新领条往怀里又紧了紧。

周既明站在后头,面色沉静如水,心里却乐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扎眼好啊!高得离谱更好!

他就怕这帮匠人忽然祖师爷附体,三两下折腾出个便宜又结实的现成神物来。真要那样,严复礼的公文就得追到栖山来,他周既明还想安安稳稳当七品知县?做梦去吧!

如今这账目往这儿一摆,血淋淋、赤裸裸,全是真金白银填进去的窟窿。什么叫方向能重复?方向能重复的意思就是,只要你还想接着试,后头就还得拿成车成车的干硬柴往无底洞里填!

许青禾静静立在长案前。

她看着黄麻纸上那一长排整整齐齐的领条,又看了看账尾那个高得吓人的数字,随后目光缓缓落向那两只松木框。

晨光从作坊的天窗斜照下来,落在第二只木框那片花了脸的薄面上,泛着斑驳惨白的浮光。

满屋的人,平日里嘴碎的、护钱的、吹嘘手艺的,此刻连一口粗气都不敢喘。

没人开口,没人争辩,更没有一个人敢转过头去,替那扇仍拿旧板堵着的诊院窗洞,报上哪怕一个能接得住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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