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老娘没拦他挣钱，先问这一个月谁挑水（2/2）

陈小树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抠进粗布裤腿里。

他刚才在承发房里，只觉得公房的差事烦乱，路线交接麻烦。可他没想到，这个窄院子的日子能一天天过下去，不是因为日子本身轻省，而是因为水缸、柴垛、鸡圈里总有人伸手。

三天，那是临时搭手。

可是一个月呢？

人情不是井里的水，挑一担还能渗出一担。老欠着、天天欠着，欠到最后，别人见了都得绕道。

那是拿别人的日子，来替他陈小树顶发财的空当。

“娘……”陈小树喉咙发干，低低叫了一声。

陈母没有夺过他的纸撕掉，更没有替他拍板说“不许去”。

她只是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用粗瓷大碗盛了一碗滚热的杂面糊糊，端过来重重放在小桌上，顺手推过去两个硬邦邦的窝头。

“趁热吃。”陈母拍了拍围裙，“老娘没拦着你挣钱。你能被临河的管事瞧上，说明你这三天没白跑，老娘也替你高兴。你要是真觉得这一个月非去不可，那也成，家里的事再想办法。”

陈母看着他，眼神极亮，极硬：“可路是你自己的。去还是不去，怎么去，你自己盘算。别到时候钱还没揣热乎，家里的缸先干了底。”

这番话结结实实砸在陈小树心口上。没有一句硬骂，却比劈头盖脸抽他一顿还要让他脸颊发烫。

他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杂面糊，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背后的“家里”一栏。

去一个月？连续三十天不着家？

不行。

“娘，”陈小树猛地抬起头，“我不连续走一个月了。”

陈母正拿着抹布擦灶台，闻言动作微微滞了滞，却没回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陈小树抓起家里的秃笔，在砚台沿儿蘸了点残墨，一把将那张一月待议纸拽到跟前。

邀约纸上只写愿与他另谈一月，没写具体工钱、食宿车脚和验收人，也没有他的画押。

既然三十天乘不开，那就不能由着对方把日子一口吞下去。

毛笔落在粗糙的纸上，陈小树手腕用力，几乎要把纸背划破。在原邀约“一月”的字样旁边，他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稚嫩却极用力的墨字：

“每次三日”。

墨迹淋漓，浸透了纸背。

写完这四个字，陈小树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下意识就要往下接着写：每次三日，去几回，怎么去，怎么算钱……

然而，墨汁“啪嗒”一声滴落下来，正好砸在“三日”后头的一片空白处，晕开一团浓黑的墨渍。

陈小树的手僵住了。

每次三日，那最多能跑几趟？跑完一趟回栖山，隔几天才能走第二趟？公房和家里能不能次次腾出空当？

更要紧的是，逐趟谁来验，逐趟谁来付？

夜风忽地大了一阵，灶屋半掩的门板被撞得“砰”一声闷响。

灶膛里的火光闪烁不定，把桌上那张纸照得忽明忽暗。那四个刚写上去的“每次三日”墨迹未干，黑亮黑亮的，却像是一截截生生截断的短木头，横在桌面上，再也接不上下半句。

陈小树握着秃笔，悬在半空的笔尖颤了颤，终于没能再落下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