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停过工的半日,不能从活纸上抹掉(1/2)
老榆木吃刀沉。
许成双脚在黄泥地上踏实了步子,手掌压着那把旧平刨的左右把手,往前匀着劲儿一送。
木料里头生着细拧的硬纹,刨刃切进去,发出极沉闷的一声长响。带出来的刨花发脆,打着微卷落在大案帮料的边上,没碎成细渣。
许成没急着推第二趟,先停下来听了听刨身里的动静。
没听见铁刃在槽里打磕巴的虚响。马守义先前在库房里做的有限整理,在这块硬帮料的正面上,至少吃住了眼下这一趟力。
“没晃吧?”田武在长案另一头探着身子问。
他跟前齐整整码着四根刮净了内棱的案腿。先前许成去找齐教习改序时,田武也没干坐着,自己收完四根案腿的内棱,又把卯口周边的毛刺细细刮了个干净。
“眼下是稳的。”许成吐出一口浊气,拿袖口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汗沫子,“但这老榆木料子太死,合缝这一面推平了,通身顺光肯定赶不上。咱得先按教习批的,把粗榫和底槽掏出来。”
田武把手里的刮刀往案角一放,点了点头:“明白。齐教习先前写得真切,‘下课前验已成处,大案合卯待后验’。咱先前在库房外头耽搁过那一截,工序被扯散了,眼下万万不能抢生硬合。”
许成不再多言,将旧平刨稳稳搁在案侧垫着的厚粗布上。
这把刨子在掌库簿子里还挂着停用朱线,只准暂领来做这一件案帮料——工毕要送回库复验。他把刨子往布垫上挪了挪,免得田武转身碰着。
许成换了锯子和两分平凿,就着先前划好的墨线开粗榫。
老榆木木性刚硬,木茬顺着纹理崩裂下来。他沿着早先留下的余量继续做,底槽也只清出一截,前院的铜钟便响了。
“当——当——”
宏亮的钟声从老槐树底下荡过来,穿透工棚的板壁,震得屋梁上的木屑微末扑簌簌往下落。
原本满棚连绵起伏的锯木声、刨削声骤然一歇。
周围案位上的学子们纷纷松开手里的家什,擦汗的擦汗,揉腰的揉腰,有的端着做成的小花架往外走,也有的对着没合严的方凳暗自撇嘴。
田武两手按在案沿上,看着长案上摆着的零碎,低声道:“钟敲了。帮料这一面是推平了,粗榫也拉出了大形,可底槽到底没能全掏清。四根腿好端端摆在这儿,大案到底还是个散件,没能立起来。”
许成放下凿子,两只膀子又酸又胀。
他从墨斗底下把那张叠得起了毛边的原活纸抽了出来,摊在平整的木面上。
纸面上的痕迹记得清清楚楚。
最打眼的一行,是孙茂依掌库管事所见落的黑字:“旧平刨停用,许成来领未得”;在黑字旁边,则是齐教习用朱笔勾注的改序批语:“准暂缓顺光,先开粗榫留余量;底槽照常做,下课前验已成处。大案合卯待后验。”
田武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咂嘴:“先前要是没在库房耽搁那一截,咱这会儿底槽早掏完了,连顺光都能赶个七七八八。眼下交上去,旁人搭眼一瞧是散料,面子上真有点挂不住。”
“面子挂不住也得照实交。”许成把活纸抚平,指尖按在掌库那行黑字上,正色道,“这是活纸上的实据。刨子压铁虚了是库里的事,咱俩改序赶工也是真事。要是为了图面子好看,把这活纸藏着掖着,倒显得是咱俩手脚慢、在这儿磨洋工了。”
田武神色一凛,立刻点头:“这话在理。先前停刨的缘由齐教习亲自过来看过,咱半点没掺假,做成哪一步就验哪一步。”
正说着,工棚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齐教习背着手,手里握着一把常用的老竹角尺,缓步踱了进来。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在案面上飞快地一扫,既没显出惊讶,也没露什么恼意,显然对这张大案的进度早有预料。
两人连忙站直身子,规规矩矩拱手行礼:“教习。”
齐教习停在案前,目光先落在长案那块厚实的老榆木帮料上,随即伸出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掌,平平贴在推过的那一面上,从头至尾缓慢抹了一遍。
木面干涩平正,顺着纹路过去,没有吃刀过深的凹坑,也没起毛刺戗茬。
齐教习收回手,用竹角尺在木料的边棱上卡了卡,验了验方正,这才开口问道:“推料的时候,刨子晃了没有?”
许成连忙答道:“回教习,学生推这合缝的一长面,刨身吃力实诚,压铁没见松,刨刃也没听见打磕巴。只是料子硬,学生怕中途发虚,推得慢,没敢贪多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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