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停过工的半日，不能从活纸上抹掉（2/2）

齐教习微微颔首，目光移向帮料两头的榫位。

粗榫已经开出大形，四周的余量清晰可见，墨线端端正正留在外缘。他又低头看了看帮料内侧开出一段的底槽，槽口笔直，但槽底残留的木核还没清完。

齐教习看完帮料，转头看向田武跟前立着的那四根案腿。

他伸手拿起一根，翻转看了看内棱收出的倒角，又拿角尺对了对卯口的方寸，随口道：“腿没急着往榫头上硬合？”

田武站得笔直，老老实实回话：“回教习，榫头上的余量还没刮顺，底槽也未全掏平，学生量过分寸，若是硬往里插，老榆木吃劲太猛，保不齐要把腿上的卯口撑崩了。教习先前既批了大案合卯待后验，学生不敢图省事强合，只把内棱先修齐整了。”

齐教习面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松动，将案腿稳稳放回案上。

“木料性硬，没修好余量就硬往里夯，那是蠢把式干的混账事。”齐教习声音平稳，听不出夸赞，却字字落定，“做木活先敬料，知道收手不蛮干，算你俩脑子还清白。”

说完，齐教习伸出两根手指，把案头那张写满字迹的粗皮活纸揭了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孙茂写下的“旧平刨停用，许成来领未得”那一行浓墨大字上，又扫过自己先前批注的朱笔改序，没有说要把这段耽搁揭过去。

齐教习从腰间摸出蘸水朱笔，在指腹上抿了抿笔锋，就着长案的一角，悬腕落下。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

“验看帮料合缝面一处，走刨平直；粗榫留量合规，未伤骨线；底槽已开，清底未毕。”

写完这一行，他又在田武的名字下头勾了一道浅线：

“四腿内棱均已收净倒棱，卯口尺寸留足，待配粗榫。”

落完这几处实做的事实，齐教习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在活纸下方的批复栏中，照着原样顺着写了下去：

“因在库平刨压铁松晃停用待整，工序依批改行。现验各部皆系实做，顺光暂歇非怠，原据存纸。散件既合规矩，准留待下次工课顺光、清底，当面合卯总验。”

最后一笔收住，齐教习将朱笔合在掌心，抬眼看着面前这两个屏气凝神的年轻学子。

“做成的一笔是一笔，没做完的也得写着。”齐教习指了指活纸上的墨印，“大案今日没立起来，我不能写‘整案已成’；但你们做过的活我看见了。停刨不是你们偷懒，这笔耽搁，谁也别从纸上抹掉。”

许成和田武互相对视了一眼，心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些。

许成看着纸上“已验”与“未毕”挨在一处，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谢教习验看！”两人齐声应道。

齐教习转过身，指了指布垫上的旧平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严苛：“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库房簿子上写的是‘工毕回库复验’，许成，你眼下活计停了，立刻捧着这把刨子送回掌库房去，叫孙茂看着，按簿子复验压铁松紧。马师傅诊看整理的工料修费，后头自有学院管事的去核议，用不着你们操心。但刨子是公器，哪怕只推了一道面，也是工毕即归，不能留过午歇。”

“学生明白，这就送还回库！”许成肃然应下。

齐教习不再多言，拿起竹角尺，迈步走出了工棚，脚底下踩着碎木花，向西头另一间案房巡去。

工棚内外的大钟余音散尽，喧闹声渐渐平息。

田武长长舒了一口气，揉着酸痛的胳膊肘，咧开嘴冲着许成笑：“齐教习真神了，半句没怪咱没交出整案，连底槽掏了一半都认下了！”

“那是齐教习按实看活。”许成小心翼翼地把活纸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朱墨鲜红，与掌库那行黑墨并排立着，谁也没压过谁。

他把活纸折好收进怀里，随后双手捧起那把搁在粗布垫上的旧平刨。

刨底冰凉，木身沉重。

大案还没合榫，老榆木的底槽也留着参差的木茬。田武去收四根案腿，许成抱着旧平刨往掌库房走，衣襟里那张活纸的纸角顶着胸口。

孙茂在库里接过刨身，掌库管事瞧见压铁静置着仍不晃，才让孙茂添上“本件用毕归还，待再验”。那道“停用”的朱线依旧横在前头。

许成转身时又摸了摸衣襟，纸还在。下次把大案合起来，仍得带着这张写了已成、也写了未毕的活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