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学院留住没伤人的坏话，县令的案上又添了纸（2/2）

孙茂心里一凛，连忙低头应下，在领用簿的朱线旁又添注了“用毕归置，仍续停用”几个蝇头小字。

处置落了定，孙茂铺开一张狭长的粗白纸，抬头看向齐教习：“教习，那往县衙承发房送的报条……该怎么落字？”

这回一把旧刨子中途松动、耽误件活，若往外报，字句极易走样。

齐教习走到案前，指尖在白纸边缘点了点：“只写这把刨子、这件案架，不相干的旧纸半句不抄。”

他看着孙茂下笔，一字一句念道：“某日工课，学舍旧平刨一件，压铁松、刨刃晃，郭石头还库时报出，孙茂覆看。未伤人，即从可领用处撤下，入簿记‘停用’。许成来领未得，改做粗榫底槽，当课只验散件，合架顺延。请马记木匠马守义诊看、有限整理，工钱三文由学院公用钱付清。许成经教习监看，先试老榆木废料，后限领用于讲堂大案帮料一件，用毕归库，仍列停用。讲堂大案受力案架已成，交入前堂，许成、田武合造，各具其名。”

孙茂依言落笔，字迹工整，没有半句虚言，也没有添半句给学院撑门面的粉饰。

掌库管事端着纸吹了吹墨迹，摇了摇头：“通篇下来，就这一页窄纸，半句好听的话都没有，全是他娘的毛病。”

“毛病没瞒着，人没咬伤，架子扎扎实实交了。”齐教习整了整衣袖，“把纸叠好，随今日送县衙的杂帖一道带过去。”

***

午后，栖山县衙前堂西侧公房。

早春的日头透过高窗斜斜落进来，照在周既明身前那张宽大的公案上。

公案上早已摆满了既有的实纸。

最显眼的，是既有的三县会同文卷和转运常册，旁边还压着栖山本县的常务杂簿。

周既明正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手边是一碗晾透了的苦茶。

脚步声轻响，书吏将学院送来备查的一叠杂帖放在了案边：“堂尊，百工学院今日送来的常件。”

周既明随手翻了翻，翻到了那一页窄窄的白宣。

纸很糙，墨色很新。

周既明扫过头两行，目光在“未致伤人，当即自架撤下，入簿记停用”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动。

往下看，许成来领未得，当课只验散件、合架顺延，也没替他抹去；后头才是“工钱三文，学院公用钱付清”“许成试老榆木废料……限领大案帮料一件……仍列停用”，末尾落着“案架已成交入前堂，许成、田武合造，各具其名”。

周既明把这张窄报从头到尾看完，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帮做木工的，倒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一点虚名也不肯担。”

他自言自语般哼了一句，眼底却掠过一抹极难得的轻松。

在外头人听来，“模范县”三个字仿佛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饼。可这张窄纸偏没端一盘甜的给他，只把三文工钱和两名学子的名字摆在眼前。

周既明将那张薄纸展平，顺手压在镇纸底下。再抬眼，三县会同文卷还压在那儿。他抽出最上头一份，翻过封面，里面一行行都得有人照办。

“原官留任……”周既明按住卷头，低声损了自己一句：“四个字听着清闲，合着朝廷是一件活都没打算给我免。”

学院里一把刨子的三文钱尚且摆到明处，这一摞纸背后的人手，总不能凭“模范县”三个字从地里长出来。

他搁下废笔，先去找这份差遣上的经手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