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水下的人(2/2)
它一路翻滚着摔进石阶底下的浅水洼里,滚了一身的黑泥。
“慢点下。”柳青山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福宝跟在三伯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石阶。
刚走到石阶底下的烂泥地里,福宝脚底下猛地一硌。
“咔嚓”一声轻响,烂泥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福宝停下脚,心里念叨一句:“拿善意值兑换一把小铁铲。”
手心一热,多了一把巴掌大的小铁铲。
福宝蹲下身,用小铁铲一点点扒开脚底下的烂泥。
烂泥底下,露出一块四分五裂的碎木板。
这木板虽然糊满了泥,但纹路还认得出来。
正是昨天在石室里看到的樟木。
三伯一把将木板从泥里抠了出来,在水里涮了两把。
“是那个装钥匙的木匣子。”三伯两眼发直,盯着手里的木板。
“被人砸碎了扔在这河滩的泥里了。”
三伯蹲在地上,两只手在泥水里乱摸,又摸出几块碎木板。
他把碎木板摆在石阶上,试图拼凑起来。
拼了半天,边角全烂了,根本拼不出原样。
“拼不上了。”三伯重重地叹了口气。
柳青山蹲在旁边,捡起一块碎木板凑到眼前。
“这板子不是摔碎的。”柳青山指着木板边缘。
“这茬口平直,是被人用快刀硬生生劈开的。”
柳青山站起身,目光在周围的烂泥上扫来扫去。
“这儿有脚印。”柳青山指着碎木板旁边。
烂泥地里,有一串深深的脚印,一路往上游的方向走。
“步幅这么大,这人个子不矮,而且走得很急。”柳青山用手比划了一下两个脚印的距离。
“顺着脚印找。”三伯猛地站起身。
三人一狗顺着河滩边缘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游走。
顺着河湾走了一里多地,前方出现一个大拐角。
这里的芦苇长得极高,密不透风。
那串脚印在芦苇丛边上消失了。
柳青山拨开芦苇,探头往里看。
芦苇荡深处的水边上,静静地停着一条小木船。
小船上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没有。
三人蹚着水靠过去,围在小船边上。
船板上散落着几块新踩上去的黑泥,还没干透。
三伯围着小船,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又绕着船走了第二圈,第三圈。
三伯停在小船的左侧船帮前,伸出手。
船帮上,赫然刻着一个巴掌大的“柳”字。
“这字刻得很新。”柳青山也凑过来看。
“刀口里的木茬还是白生生的,没变色。”
柳青山又弯下腰,看了看水底下的船底。
“船底上一根青苔都没有,这船刚下水不久。”柳青山拍了拍船帮。
福宝蹚着齐膝深的水,走到小船跟前。
她把耳朵紧紧贴在湿漉漉的船板上。
船板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咯吱”声。
“有人划我来的,往南走了。”船板发出闷声闷气的话。
“划我的人不说话,只顾着喘气。”
福宝站直身子,把船板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
三伯盯着船帮上的“柳”字,用力搓了搓手心。
“这条船的样式,是俺们柳家祖上运粮用的尖头船。”三伯开口。
“这船不知在河底泥里埋了多少年了。”
“这是有人把它从河底捞出来,重新修整了下水的。”三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柳青山往南边看了看,除了一望无际的芦苇,啥也没有。
“先往回走。”三伯转过身,带头往回走。
三人刚走出几步,对岸的芦苇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动。
三伯猛地停下脚,死死盯着对岸。
对岸密集的芦苇被一双粗糙的手拨开。
一个男人从芦苇荡里钻了出来,站在了水边上。
这人身上穿着一件灰布褂子,下摆全被水打湿了。
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极低。
草帽底下,只能看见一截满是胡茬的下巴。
他手里攥着一根粗长的竹竿。
竹竿的一头被刀削得尖尖的。
这竹竿看着既像是在水里撑船用的,又像是在探路防身的。
那人站在对岸,隔着河水,一动不动地看着三伯。
他看了足足有半袋烟的功夫,没挪窝。
三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大步,半只脚踩进了水里。
柳青山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三伯的胳膊。
对岸那个穿灰褂子的人,终于慢慢张开了嘴。
“你是柳长庚的孙子?”他的声音极度沙哑。
像砂纸在铁锅底上使劲蹭发出的动静。
三伯没答话,嘴唇紧紧抿着。
他的右手隔着衣服,死死按在怀里那把铜钥匙上。
穿灰褂子的人也不等三伯回答,手里的竹竿在泥里戳了一下。
“你爹让我在这儿等。”那人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说话。
“等了二十年。”
一阵河风吹过,两岸的芦苇发出“刷啦刷啦”的声响。
福宝站在三伯身边,耳畔猛地一震。
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又在她耳朵里响了起来。
“跟他走。”女人吐字清晰,干脆利落。
就在这三个字响起的同时,福宝怀里揣着的那个小红泥罐。
罐身突然剧烈地温热了一下。
那股热气隔着布料,烫了福宝的肚皮一下,转瞬即逝。
福宝伸出小手,拽了拽三伯的袖口。
“跟他走。”福宝扬起脸,对着三伯复述了一遍。
三伯低下头,深深地看了福宝一眼。
三伯一句话都没多问,只是把按在怀里的手放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河面,死死锁在对岸那个灰褂子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