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正视(2/2)
“一千五。”沈白衣说,“账房说要扣手续费。”
父亲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让给的是五千。”
“我知道。”沈白衣说,“到他手里一千五。后来我自己查过流水,不怪你。怪的是制度,钱过一道手,就瘦一道。”
父亲没接话。他把杯子放下,转身从书柜最底层取出一个东西。一层蓝布,一层棉纸,一层一层打开,是一把旧算盘。红木的框,珠子让几十年的手汗浸得发亮,框边角上有一行浅浅的刻字:静仪,一九七九。
“你妈的。”父亲说,“厂里财务科解散那年,公家的东西一律登记上缴,说烧的烧、化铁的化铁。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回以权谋私,从化铁炉边上抢下来的。”
沈白衣伸手接过来。算盘入手沉,他手指在珠子上抹了一遍,忽然说:“珠子换过一颗。”
父亲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记得?”
“左边数第三颗,原本是裂的。”沈白衣说,“她拿一把伞骨,自己车了个芯子换上去。她说裂的珠子拨起来卡手,账就不能错。”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他说,“也瞒不过我。所以我那时候怕她。后来她走了,我怕的东西就没了。”他顿了顿,“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
“我知道。”沈白衣把算盘抱在怀里,“她记账本最后一页写着,这算盘给白衣。她说她会打算盘,你也会,家里总有一个人能把东西传下去。”
父亲转过身去,面对着窗户。他的背对着儿子,肩膀那儿动了一下,没出声。过了半分钟,他才重新开口,嗓音有点哑。
“开春董事会改选。给你留一席。地产你不懂,可以学。”
“爸,我在明远。”
“……席留着。”父亲说,“留着,总归是个念想。”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刚才那点哑压下去:“还有。你那个基金,我认购一百万。个人名义,不动公家的。”
“排队。”沈白衣说。
“我在银行干了半辈子信贷,”父亲说,“头一回排队。”
“我也是头一回见您给人沏茶。”
父子俩谁都没笑,但书房里的那点硬东西,肉眼可见地松了。沈白衣抱着算盘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听见背后父亲说了一句:
“外套。”
“穿着呢。”
“……路上慢点。”
沈白衣带上门。走廊尽头,福伯拎着两袋点心在等他,说是三叔公让带回去路上吃的。车开出愚园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帘拉上了一半,里头的灯还亮着。
晚上七点,张江。
三楼的灯亮着。沈白衣进门的时候,罗文还在,对着墙上的持仓表看明天的排单。林小禾也在,抱着单子从打印机那边过来。
“沈老师,回来了?”她把排单表放在桌上,一眼看见那把算盘,“哟,古董啊。哪来的?”
“我妈的。”沈白衣把算盘摆在终端旁边,摆正,“从明天起,净值我对两遍。电脑一遍,它一遍。”
“它还会算净值?”
“它不会算净值。”沈白衣脱了大衣,“它会让我慢下来,把每一个数看清楚。”
罗文在墙那头听见了,回过头:“那明天的净值,错不了。”
“家里怎么说?”他问。
“让我开春回去管总账。三叔公让一成股份。”沈白衣在椅子上坐下,“我说,我那面墙没画完。”
“还差多少?”
沈白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左边一棵树画满了,右边那棵刚起了个头。
“画不完。”他说,“市场天天开盘。”
“那就一路画下去。”罗文说完,转回去接着看他的排单。
林小禾凑过来看那把算盘,伸出一根手指头,虚虚地悬在珠子上方,想拨又不敢。沈白衣瞥见了。
“拨。”
小禾轻轻拨了一档,珠子噼啪一声脆响。
“好珠子。”她由衷地说。
“好珠子。”沈白衣说,“比我们所有的系统年头都长。系统会崩,它不会。”
墙上的钟走到八点。沈白衣站到墙前,在最右下角那个空格子里,用铅笔写下新的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