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东珠(2/2)
然后她签了那单案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李东珠把卷宗合上,看了一眼表。下午三点,三儿的电话来了。
“姐,”三儿的声音在电话里发紧,“房管所的人到了,说这房子过年期间要交接。我,我不太懂这些,您……您能来一趟吗?”
“哪个房子?”
“干爹最后租的那间。我昨天收到通知,房东王阿姨说,不续了。这个月底退租。”
李东珠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第十一稿还差两页。她把文件存了,合上电脑。
“我二十分钟到。”
普陀那栋楼,她第二次来。第一次是腊月二十九,跟着三儿来清东西,那间十五平米的屋子,她站了两分钟就出来了,受不了那股混合的气味,中药、烟、霉,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滞闷味道。
这一次,她带了工人,带了清单,还带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屋里的东西不多。轮椅,电炉,药罐,半瓶喝剩的白酒,两个搪瓷碗,一件旧棉袄,一双棉鞋。全部家当,一个工人两个纸箱就装完了。三儿蹲在墙角,把墙纸翘起来的一角按了按,按不平,又去按另一处。
李东珠戴上手套,开始做最后一遍检查。柜子,床底,灯罩,窗台。一样一样。三儿在旁边打下手。
床底最里面,摸出来一个饼干盒。
铁的,锈了边。她拿起来掂了掂,很轻。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一张收据,一张照片。
银行卡是她的。户名,李东珠。余额:零。她对着灯看了看,卡面上的字迹是父亲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下“李东珠”三个字的时候,字尾收得一丝不苟。
收据是她见过的那张,八百六十二块,腊月二十八,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照片是一张翻拍再翻拍的旧照片,豫园九曲桥。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两人笑得一样。照片背面有字,笔迹跟银行卡上的笔迹一样工整:
珠珠,五岁。
李东珠拿着那张照片,站在那间十五平米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三儿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姐,”他小心地问,“这些,还要吗?”
“要。”她说,“都收着。”
她把饼干盒合上,拿好。临出门,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
屋子空了,灰扑扑的,墙纸翘着角。窗帘还拉着,那扇窗,她爸在这间屋里拉了两年多的窗帘,从里面,只看得见那一小块被布挡住的天。
她伸手,把窗帘拉开了。
午后的光进来了,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落在轮椅碾过的那两道压痕上。窗外就是普陀的天空,灰白的,但是能看见云在走。
“退租吧。”她说,转身出了门。
回到律所,已经六点半。她把那袋从普陀带回来的东西放在桌角,重新打开电脑。
第十一稿,最后两页。
风险披露条款。合并协议中的或有负债。对赌条款下的业绩承诺。她一条一条地过,一条一条地改。这一单的委托方,是一家上市公司的重组项目,交易结构里嵌着对赌,而对手盘的资金来源,干净程度,她心里有数。
她改到一半,停下来,从铁皮盒里拿出第七封信。
别让她进这个行。
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一支笔,在那张信纸的背面,用她练了很多年的签字体,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
“进了。”她轻轻说,“爸。”
她把信重新放回盒子里,锁好。
窗外,天黑透了。雨停了,云破开,露出一段干干净净的夜空。
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大衣穿好,围巾绕上,那把英吉沙小刀留在包里,她随身带着,鞘口冲下,柄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