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不是什么钱都要（2/2）

“老爷子。”罗文把杯子放下，“您前天教的我全记着，一根竿一个字没落。今天这堂课，我学不会。”

“哪儿学不会？”

“我是喝大碗茶长大的。”罗文说，“两分钱一碗，粗瓷大海碗，喝完了自己续。茶摊大爷回回喊，慢点喝，壶里还有。我爸是砌墙的，三伏天在脚手架上，一仰脖子就是一大碗，他说喝慢了，误下半晌的工。我喝了三十年，就这么个喝法。现在账上钱多了点，喝茶得学三口，那我这钱挣的，人丢了。”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您这套东西不是不好，是好的。可我一学，就不是我了。有钱人怎么做，我学不会。钱长在账上，人不能长进茶杯里。”

李慕白没恼。他盯着罗文看了一会儿。

“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还顶嘴？”

然后老头笑起来，笑得咳嗽，阿四在门外探头要进来，被他摆手拦了。他擦着眼角，摆了半天手。

“我教你这三十年，前头有七个。”他说，“七个全学会了。学会三口之后呢？老大，如今收藏的紫砂堆了一屋子，他妈生日他记不住。老三，学会闻山场了，先比谁家的茶山场正，后来比谁的分析师厉害，比谁的飞机新，最后跟行情比。行情起先不理他，比着比着，行情把他整个人收走了。罗文，讲究茶是开头。往后讲究人家的钱不干净，讲究收益来得慢，讲究身边人说话不好听。人一讲究起来，就掉进去了。”

他给自己又斟了一杯。

“请你喝茶，是看你这个人，讲究不讲究。讲究的人，钱不能托付。喝茶能一口闷的人，钱可以托。”

然后老头端起那杯茶，也是一口，干了，咂咂嘴。

“六十年前我也这么喝，在码头上，喝完喊续。后来学了慢的。我学了有用，有的场合，这套东西能救命。你不学也不吃亏，人留下了，就行。同一条路，我绕了个弯，你抄了近道。就一条，”他指指罗文，“往后你替几千个跟我一样的老头管钱，别忘了你今天这口是怎么咽的。忘了这口，你前头那七个，就是下场。”

罗文坐直了：“记下了。”

“五十亿的合同，明天王策给你送过去，条件不变，该拒的人拒干净。”李慕白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两饼茶，拿棉纸包了，“带回去。喝不完，给你妈送去。她焙她的，你泡你的，怎么喝着好怎么来。”

回城的车上，罗文掰了一小块茶，扔进保温杯，倒了热水，捂上盖。开出去十分钟，拧开，一口闷了。

“怎么样？”王策问。

“真香。”罗文说，“回头给我妈再买两饼，就说我师父送的。”

“哎哟。”王策乐了，“头一回听您管人叫师父。”

手机震了，是公司群里老吴发的：三期备案，过了。底下叶轻跟了一句：门口的登记本，今天又用掉一本。

罗文看着窗外的楼，一格一格的窗户往后退。那些楼里，不知道多少人在往他门口挤。

“王策，掉头。”

“回老宅？”

“回公司。”罗文把杯盖拧上，“马到了，该套车了。”

明远大堂的登记本，春节过完没用完的假期，就又写满了两页。

事由那一栏，十个里有八个写的是：洽谈三期认购。有一个写的是：送土特产（被婉拒，特产退回）。还有一个写的是：想见罗总一面（未预约，已登记，已劝返）。

三期备案批文下来的第二天早上，小会议室，条线负责人全到了。罗文把两样东西摆在桌上：批文，和一沓认购意向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