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入职(2/2)
工牌是新的,照片用的是她执业证上那张。她的工位在走廊最里头,齐姜子给她留的,一抬眼就是整面墙的白板,白板左上角写着两行字:杠杆上限150%,齐姜子。连跌三日累计6%,减仓三成。
字迹不同,一眼就看出是两个人写的。一行端正,一行锋利。
晨会八点半。她站在最后一排听。老吴念风控日志,念到一处数据口径,当场把两个部门的人叫到白板前对,对完在差错本上记了一笔,俩人签字。林小禾报持仓,报一个数,老吴问一个来源,对答全是数,没有一个形容词。有个新来的研究员说了句“大概也许能到”,老吴停了笔。
“数字。”
那人的耳朵红了,十秒钟后报出了一个带小数点的数。
会议总共二十二分钟。罗文全程只说了三句话,最后一句是“都散了吧”。人潮安静地散开,像水退回各自的河道。
上午十点,她找周远航要东西。
“明远的战绩,能看的部分,我要一份。”她说,“我要给我的新东家做一次尽调。我是做并购的,不查清楚就上桌,睡不着。”
周远航愣了一下,去请示了齐姜子,下午搬来一只文件盒。脱敏的复盘,装订得像底稿,页码齐全。她从一月十六日那天的日志看起。
十四点零七分,第一次减仓指令。十五点二十,卖出计划完成确认。当天晚间二十一点零三分,监管文件挂网。时间差九个小时,日志后头附着当天全部决策依据:宏观数据、两融余额、隐波、她看不太懂的期权持仓表,最后是一页结论,落款两个人的签字。
她又翻到八月十六日那天的复盘。十三点四十七,清仓令。十三点四十九,融券对冲。十三点五十一,反手。四分钟,三个方向。边上有一行当时的批注:市场在恐慌,恐慌不是基本面。
她看完,把文件盒合上,在桌前坐了很久。
十年法律训练,她这辈子吃饭的本事就是找漏洞。她把这份曲线翻来覆去地找。没有。一个可以立案的漏洞都没有。没有内幕的形状,没有操纵的形状,只有一条纪律刻出来的线,冷冰冰地钉在纸上。
找不到漏洞,比找到漏洞可怕得多。
恨需要一个错处做地基。她准备了十几年的恨,站在这个地基上,忽然没地方下脚了。她爸是火,是声音,是把桌子拍得山响的人,输也输得满城风雨。而这个人是一扇门,门后面没有声音,只有这座楼里三十四个人,后来是一百个人,把日子过成了钟表。
中午,张阿姨托人送上来一盆红烧肉,说是给新来的李总监接风。整层楼的人都探头。李东珠尝了一块,很软,很咸甜,是那种有人惦记着才做得出来的味道。
一台机器,零件之间互相记得名字。她放下筷子的时候想。这让这台机器更可怕。
傍晚六点,罗文从她工位外经过,放下来一个文件夹。
“李总监,第一个活。”他说,“一笔定增的预案,对方下周上会。齐总监说你眼睛毒,你先过一遍,三个工作日,给我一句话,接,还是不接。”
他走了。李东珠看着文件夹封面上那行字,看了几秒。
这是她执业十年,第一次有人叫她李总监。
晚上到家,三儿做了一桌菜。番茄牛腩炖得烂烂的,他说炖了三个钟头。
“姐,新单位咋样?”他盛饭的时候问。
“换工作了。”李东珠坐下,“上周面完的,今天入职。”
“哪家啊?”
“一家基金公司。”她夹了一筷子牛腩,“叫明远。”
三儿盛饭的手停在半空。饭勺上的米粒掉下去两粒。他慢慢把饭勺放回锅里,转过身,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姐,”他嗓子发干,“哪个……明远?”
李东珠抬起眼,看着他。
三儿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手脚全乱了,又要给她添饭又要拿筷子,手忙脚乱摆了半天,才在她对面坐下来。他坐着,两只手在桌子上搓,搓了半天,憋出一句。
“姐,那他……罗文。你天天要见的人,就是他?”
“合同从他手里过。”李东珠说,“饭从你手里过。各干各的。”
三儿低下头,半天,声音闷闷的。
“姐,这碗饭……”他抬起头,“吃得下吗?”
李东珠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
“吃得下。”她说,“饭是好饭。汤也盛好,凉了就不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