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灯灭（2/2）

“人物？”罗文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他这辈子没输过小的。要么大赢，要么大输。市场上活得久的人，没有一个是这样的。活得久的人，都是输过很多次小的，输得起的。他把‘输得起’三个字，在最能赚钱的那几年弄丢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里的张江，楼的灯一格一格的，往西北方向看过去，灯渐渐稀了，黑压压一大片老居民区。

“你知道他最后押的是什么吗？”

“什么？”

“押的是‘我一定对’。”罗文说，“这三个字，在这个市场上待过十年的人，谁都说过，说的时候都是真的。要命的是，它过期不通知。它就是悄悄地过期了。他还端着那句过期的‘我一定对’，把自己三十年的家当、半条命，全押了上去。”

陈三明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罗哥，那咱们当年要是接了他那笔，让一让呢？”

“他不缺我一个对手。”罗文说，“这个市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对手。他缺的是一个能跟他说‘你该歇了’的人。可惜那种人，他一个都没留。三明，你记着这个，人混到电话本上只剩三个名字的时候，不管账上有多少钱，都已经是悬崖边上了。”

陈三明应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那他家里人……要是困难的话，咱们是不是……”

“不打听。”罗文说，“人走了，别去人家门口添热闹。他那种脾气，要是知道明远的人去看他，棺材板都按不住。”他顿了顿，“不过有一条。他家里人要是哪天自己找上门来，正大光明来的，咱们的门开着。”

陈三明愣了一下：“啊？”

“随口说的。”罗文已经转回桌边，“行了，回家。你那个机房，上回你连着睡了三夜，我以为你不知道我知道。”

陈三明脸一红：“那个……服务器不稳定，我不放心。”

“机器不倒，人得倒一会儿。人不倒，机器早晚替人倒。”罗文把桌上的文件摞齐，“下个月起，每个月挑一个周末，机房给你自己放一天。技术口我来顶。你要不歇，我就把你的行军床扔了。”

“别别别。”陈三明抱着文件夹站起来，嘿嘿笑了两声，“我听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罗哥，你今天……没事吧？”

“没事。”罗文说，“就是想起来，他给我打电话那天，口气跟我训你们的时候一样大。我挂了电话，还笑了一声。三明，那不是我把人怎么了的，我知道不是。可是那一声笑，是笑了的。”

陈三明站在门口，半天，重重点了个头，出去了。

罗文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他翻开备忘录，笔悬了很久，写下一行。

正月廿四，夜。故人赵西楼，殁。他用三十年证明了一件事：市场从来不索命，索命的是人自己那口气。记下来，给六十岁的我。

写完，他把最后那盏灯关了。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城市的西北边，老居民区黑压压的一片，零星几盏灯。

他想，那一大片里，有一扇窗，是不会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