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清尾（1/2）

“看岸？”

“岸上的人，平常不沾鱼的，种地的，开饭馆的，跑船的。哪一天，这些人开始跟鱼贩子抢秤了，就该收了。鱼贩子自己要是也红了眼，秤都不让人碰了，天就要变。”老爷子看着他，“小罗，城里，抢秤的人，多不多？”

罗文坐在那儿，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楼下彩票店的老刘头，要转行卖股票书。出租车后座打电话配资的年轻人。银行柜台取定期的大妈。写字楼里排队开风险测评的号。

“多了。”他说，“但还没全疯。种地的还没全下塘。”

“那就还有一段。”老爷子说，“手里有网的，把手攥紧，别学抢秤的。抢秤的人，最后都在秤上见。”

雨大了一点。塘面上全是密密的圈。老爷子看着塘，忽然说起了别的事。

“〇七年那回，我也赶上了。”他说，“那会儿我六十不到，手上有四个塘，鱼价好得没边。满城的人跟我谈鱼，饭馆老板拿菜单子跟我换鱼苗。五月底，就一夜，说变就变。五个跌停。村里有个人，头一天还在鱼贩子那儿抢了两条最大的，第五天，人跳了塘。”

棚子底下静了。王策给两个杯子续水，续得很慢。

“我记到今天。”老爷子说，“不是记跌停。跌停年年有。我记的是他抢秤那天的脸。那张脸，这两年，我又开始看见了。在电视上，在报纸上，在你说的那个万亿里。”

罗文低着头，两只手拢着茶杯。

“叔，我记下了。”

老爷子站起来，重新披上雨衣，往塘埂上走。走了两步，停下，背对着他说完了今天最后一段话。

“上回带话，是让你揣着。今天当面说一遍。”老头子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不高，“从六万到五百亿，最难走的不是那三年，是往后。前头走错一步，赔的是钱。往后走错一步，赔的是人。你那栋楼里一百多号人，你那几百个客户的名字，都在你这一步里头揣着。”

“还有半句。明天过了谷雨，鱼都往浅水里跑，看着哪儿哪儿都是鱼。浅水的鱼，好捞，也好死。你那网，撒在深水里的，就让它待在深水里。”

罗文站起来，送老爷子走远。他站在棚子底下，看着那个披旧雨衣的背影沿着塘埂走，走到头，拐进那排瓦房里去了。

四点半，他上车回城。

车过中环的时候，手机响了。陈三明发来一条消息：收盘，沪市全天成交一万一千五百亿，历史第一次，全世界的第一次。指数盘中最高四千三百五十六，尾盘回落，收盘涨三个点，日K线上留了一根长上影。软件那边，负成交量的截图已经传遍了网。

后面还跟着一条，老吴留的话：放量滞涨，形不好看。红线没破，不动。所有仓位，一股未动。

罗文把两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雨刷慢慢摆。

晚上八点，他回了办公室。交易区的人走了大半，衍生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爱子在屏幕前坐着，窗台上两个信封纹丝没动。他没进去打扰，回自己办公室，翻开备忘录。

谷雨。城里一天过了一万亿，塘里一天喂三瓢。老爷子说，饿了一冬的鱼，头几顿喂猛了要翻肚。记：水大，料少撒，网后收，看岸。

周二早上九点，开盘前半小时，全公司的屏幕上都被同一篇文章刷了。

人民网的评论，《四千点才是A股牛市的开端》。文章不长，写得理直气壮，A股牛市才刚刚开始，四千点是起点不是终点。各个群里疯转，配的话一家比一家激动：官媒定调了！国家给牛市盖章了！

晨会上，小赵把手机举起来给大家念标题，念完眼睛发亮：“官媒发话，这还犹豫什么！”

“坐下。”老吴说，“念正文，第二段，第三句。”

小赵翻回去，找了一会儿，念：“……不存在泡沫……”

“停。”老吴说，“你把这六个字，记在笔记本上，日期写今天的。记住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三年后翻出来看。这就是咱们这行当的案底，人人都要留的。”

小赵没太懂，还是老实记了。旁边几个老研究员的脸上，都露出了那种见得多的人的表情。

罗文在晨会上只说了一句：“报纸说四千点是起点。报纸还说过别的话，你们记性都比我好。”

开盘，指数高开高走，收四千三百九十三点，涨两个多点。全城的热闹又上了一层楼。这一天，明远的产品净值又往前拱了一截，客服那边的电话里，“再不买就晚了”这句话出现的频率，小何统计了一下，一天四十多次。

上午十点，老吴抱着一沓打印纸，进了衍生品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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