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埋雷(2/2)
一份没画完的图。一份没换完的签字页。都是走了半路的东西。
她给自己算过一笔账,算得很清楚,像给一份并购标的做估值。
敬,是有的。这个人的六万块,是她戴着白手套、一页一页从铁皮柜里捧出来的。那串数字她背得出。她见过他分钱,一分一份分得清清楚楚;见过他说照罚,说的时候眼睛不躲;见过一个管着五百亿的人,承认自己看不懂一个二十三岁姑娘的单子,还把不懂两个字说出了口。这一行里,把不懂说出口的人,她一个手掌数得过来。她父亲到死都没学会这两个字。
怕,也是有的。楼里传过一些碎片,说林辉当年走,是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林辉自己不说,罗文也不问。她就怕这个不问。一个从不解释的人,你不知道他的眼睛什么时候扫到你。还有那句话,原件比合同值钱。他随口说的,说的时候甚至没看她。可她后颈上的汗,到现在还没退干净。
恨,是最深的一层,深到她自己都嫌它不体面。她父亲也看得准,也熬得住,也在深夜里画过自己的江山。他画的圈,后来有一个真的合拢了,那只票在他走后第二年翻了一倍。对,也是要活到对的那天才算数的。这个人的六万块活了,长成了五百亿。她父亲的三十年没活过,停在了一个没画完的圈上。
最扎的地方在这儿:他敬她。他把后背给她。骗一个处处防着你的人,不费什么劲。骗一个把原件都托付给你的人,才要命。
所以雷必须埋。埋了,这笔账才有得算。
五月六日,周三,下午一点半。
静安区公证处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提着相机和一只绿铁皮的箱子。档案室里那股旧纸张混着浆糊的味道,被来人一进门就搅动了。
李东珠全程戴着白手套。卷宗一册一册取出,摊开,编号,拍照。公证员老周干了二十多年,手上极稳,翻到振港那册的时候,动作跟翻别的册子没有任何区别。
“这几页要做重点吗?”老周问。
“整套都要。”李东珠说,“底稿完整性保全,以后上市审核要用。”
这是实话。整件事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是实话。档案保全,本来就是她这个法律总监的份内事,走的流程光明正大,连蒋国平都只是在走廊里点了个头,问她要不要让行政送两杯茶。
四点钟收工。公证书做了三份,一份进公司流程,一份她随身带走,第三份她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该放到哪儿去。
这楼里一百多号人,她竟找不出第三个可以托付一张纸的人。
费用八百六。刷卡的时候她用的是自己的卡,发票抬头开的是个人。蒋国平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念叨,部门预算里明明有这一项。
预算是预算。这颗雷的开销,从第一天起,就得记在她自己一个人的账上。
五月八日,周五,晚上七点四十。
小区门口的EMS网点,玻璃柜台里亮着昏黄的灯。值班的姑娘接过去那只牛皮纸信封,掂了掂。
“厚厚的一沓啊。姐,寄件人李东珠,收件人也是李东珠?”姑娘抬头看她一眼,“寄给自己的?”
“寄给自己的。”
“那何必寄呢,搁家里不一样嘛。”
“要个日期。”李东珠说。
姑娘没听懂,也不多问,录单,贴单,收了十六块钱。信封从柜台后面的网兜里滑下去的时候,李东珠的目光跟着它落了半寸。
信封的收件人一栏,她写的不是李东珠。
写的是赵东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