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守拙（2/2）

“简陋。”李慕白给他倒酒，“我儿子劝我搬家，说了八年，我没搬。你猜为什么。”

“住惯了。”

“不是。”李慕白夹了一筷子塌棵菜，“是因为这屋里的东西，个个都比我老。人住在比自个儿老的东西中间，不容易飘。”

酒过一巡，他开了话头。

“你那个账房，人选见了没有？”

“约在明天。见之前，我想先跟您讨几句话。”罗文放下筷子，“您上回说，富人的钱要分开管。这回我想问得笨一点。怎样才算一个富人？”

李慕白端着酒杯，看了他几秒。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也问得险。好多人一辈子没问过，钱多到压手了才想起来问。”他呷了口酒，“我说几条，你听着，别记。记下来的道理不值钱，长在身上的才算。”

“您说。”

“头一条，钱要分三只口袋。过日子的，翻身的，传家的。三只口袋的钱不许串门。过日子的钱亏了，日子照过；传家的钱动了，家就散了。市面上九成的富人，倒不是倒在没赚到钱，是倒在三只口袋不分，一急，拿传家的钱去翻身，一翻，全没。”

罗文点头。他想起自己画过的那张A4纸，十来行，稀稀拉拉。他那张纸上，如今连三只口袋的影子都还没画出来。

“第二条，”李慕白往他碗里拨了一筷子咸肉，“我讲个我太爷爷的事。民国三十七年，风声不对，他把家当分成三份。一份存进洋行，一份换了两根小黄鱼，缝进我太婆的棉袄夹层，还有一份，换了美钞和两张去香港的船票，锁在一只皮箱里。”

“后来呢。”

“后来洋行的钱冻了三十年，一九七九年才解封，解封的时候汇率一算，亏得只剩零头。棉袄里的金条，养活了我们全家六年。船票呢，”李慕白笑了一下，“船票没用上。可那只皮箱留下来了，空着，摆在老宅的书房里，一摆几十年。我父亲说，富人家里的钱要分成三份，其中一份，就为买一句心里踏实。”

他看着罗文。

“你上个月换的那个美元，就是你的船票。别嫌它闲。船票这个东西，买的时候人人笑你，上船那天人人求你。”

罗文端着酒杯没动。窗外弄堂里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两声。

“第三条。”李慕白说，“上了榜的钱，有一半就不再是你的了。观澜那个榜，明年还排，后年还排。你拦不住它排，可你能让它越排越不准。准的数字是别人的刀，不准的数字才是你的墙。穆……有几个老朋友，身家比榜上写的多三倍，也有的少三倍，没有一个人的数是对的。这就对了。”

“还有呢？”

“还有一条最要紧。”李慕白把酒杯放下，声音沉了些，“遗嘱。”

罗文的筷子停了。

“我五十二岁那年立的。我律师跟我说，李总你现在立太早了，我说不早，早立的遗嘱是给家里人吃定心丸，晚立的遗嘱是给外人留活口。”李慕白看着他，“罗文，你今年多大？”

“三十九。”

“三十九，一百多个亿，几百家客户的生计拴在你一条命上。”李慕白说，“我不是咒你。我是说，这楼里的人可以不知道你有多少钱，但不能不知道，万一哪天你不在了，这艘船听谁的。这一条，比赚多少钱都要紧。想明白这个，你才算入门。”

那顿饭吃到九点。临走，李慕白送他到弄堂口，站在路灯底下又补了一句。

“明天见守拙，你少说话，多看他的账。账房先生这个人，他的账比他的话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