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守拙(2)(1/2)
周六上午九点,虹口,一套一室半的老公房。
宁守拙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老花镜用一根绳子挂在脖子上,钢笔别在胸前口袋。屋里最打眼的不是家具,是墙。一整面墙的牛皮纸档案盒,从地板码到天花板,每只盒子的脊背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
罗文数了数,三十五只。
“从一九七九年起。”宁守拙把茶倒在搪瓷缸里,“头一年我在公社信用社做记账员,一天记三百笔,一笔三厘钱的利息都要落纸。这三十五年,一年一盒,没断过。”
罗文把那张A4纸放在桌上。他自己的账,五月二号夜里画的那张,后来又添了几行。
宁守拙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看完了,问了三个问题。
“这张纸上,哪一笔钱,你夜里睡得着?”
“最上头那行。”罗文说,“明远的股权。它是从六万块里长出来的,长东西睡得着。”
“哪一笔,你从来不跟人说?”
罗文想了想:“没有不敢说的。只有还没来得及安排的。”
“最后一个。”宁守拙摘下老花镜,捏在手里,“你死之后,这张纸给谁?”
屋里静了几秒。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
“没想过。”罗文说,“这也是我明天……今天坐在这儿的原因。”
宁守拙点了点头,把A4纸推回去。
“三个答案,两个不合格。”他说,“睡得着的那个答案不错。后两个,我们慢慢补。”
“您收我?”
“我收。”宁守拙说,“我的规矩先讲清楚。一年一册,只记不改。主人家签一次字,我用一辈子。你的公司账我不管,我只管你这张纸,齐总监每年查一次,我开柜。还有一条顶顶要紧的,我只记发生了的事。没发生的,你给我多少钱,我也不记。”
“工钱您开。”
“十万一年。车马费另算。”
罗文以为自己听错了:“宁先生,我那边一个普通会计,一年都不止这个数。”
“我知道。”宁守拙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我这一年,账上过手的钱,不到你的零头。可我睡了三十五年的好觉。你这个价钱,买的不是我的算术,是我这个觉。”
他站起身,从五斗橱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递过来。红格子,竖排线,纸有点糙。
“文化用品店买的,八块钱。”宁守拙说,“第一册不用好纸。好纸留给往后的年成。”
罗文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格子是空的,红得很正。
“写吧。”宁守拙说,“日期,余额,一样一样来。写慢点,这第一行,往后是要给人看的。”
罗文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完抬头。
宁守拙俯身看了一眼,伸手把页脚空着的地方指了指:“添一句。这本账立账的缘故。”
罗文想了想,落笔。
五月九日,晴。账房立。明远的归明远,我的归我。存入第一笔,今日数得清的每一分。立账缘故:李慕白先生言,富人的钱,要活得比人长。
宁守拙看完,从钢笔袋里另取出一支笔,在那行字底下,用小一号的字补了半句:
钱活得长不长,看主人换不换代。下月起,先立遗嘱,再买保险,两件事都不吉利,都得办。
“这半句也留?”罗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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