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河漂子(2/2)
“后来呢?”我吓得捂住了脸,不敢再想那个场景。
“后来她娘急得没办法,抱着她去河边,跪在地上哭,把她的手泡在河里,说‘河神奶奶,孩子不懂事,您别跟她计较,我给您烧纸,给您磕头’。”奶奶说,“她娘磕了一百个头,烧了一捆纸钱,那小姑娘才慢慢退烧,可从那以后,她的脸就总是凉凉的,不管天多热,都不出汗,村里人都说,她的阳气被河漂子吸走了一些。”
我觉得脸上也凉凉的,好像有一双冰冷的手,正轻轻贴着我的脸颊。我赶紧往奶奶身边靠了靠,奶奶的身子暖暖的,能驱散一些寒意。可一想到那个凉凉的脸,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好像自己的阳气,也在一点点被吸走。
“其实,河漂子也怪可怜的。”奶奶突然叹了口气,“她们大多是年纪轻轻就没了的,有的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有的是心里有事想不开的,还有的是被人害了,扔到河里的。她们在水里待着,又冷又孤单,心里的怨气越积越深,就变成了河漂子。她们不是故意要害人,只是想找个伴,想投胎转世,重新做人。”
“那为什么要害人呢?”我不解地问。
“因为她们自己不能投胎,得找个替死鬼,才能走。”奶奶说,“就像路上的坑,你掉进去了,想爬出来,就得有人再掉进去,给你垫着。河漂子也是一样,她们在水里待得太久了,太苦了,就想找个人替她们待着,自己好解脱。”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既害怕,又有点同情那些河漂子。她们在冰冷的河里待着,该多孤单啊。可一想到她们要拉替死鬼,又觉得害怕,生怕自己不小心,就成了那个替死鬼。
“所以啊,夜里别往河边去,尤其是没人的时候。”奶奶又开始叮嘱,“夏天涨水的时候,河边的土软,容易滑下去;冬天冰薄,也容易掉下去。就算是白天,去河边也得小心,别捡河里的东西,别在河里洗手洗脸,别对着河喊人的名字。这些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都是为了保命。”
屋外的风好像小了点,可我还是觉得害怕,总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煤油灯的光快要灭了,屋子里的影子也变得模糊起来,奶奶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陌生。
“我再给你说个事儿,是前两年发生的。”奶奶的声音又提了起来,“村里的老张头,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总在河边钓鱼的老头。前两年夏天,他去河边钓鱼,钓了一下午,没钓着几条。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河里漂着一个篮子,竹编的,看着挺新的。他心想,这篮子挺好,捡回去能用,就下水去捞。”
“那篮子看着不重,可他一捞,就觉得沉得很,好像里面装了石头。”奶奶说,“他使劲往上拽,好不容易拽上岸,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双绣花鞋,红的,绣着鸳鸯,看着挺好看的。老张头心里高兴,就把篮子和鞋都拿回了家,给她老伴看。他老伴一看,就说‘这鞋不对劲,是从河里捞上来的,赶紧扔了’,可老张头不听,说‘这么好的鞋,扔了可惜’,就把鞋放在了柜子上。”
“当天夜里,老张头就听见屋里有脚步声,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走路。他起来一看,没人,可脚步声还在响,好像是从柜子那边传来的。他走到柜子跟前,就看见那双绣花鞋,居然自己动了起来,一前一后,像是有人穿着它在走路。”
我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了奶奶的衣角。绣花鞋自己走路,这也太吓人了!我想起村里老张头,他现在还在,只是再也不去河边钓鱼了,也再也不提捡东西的事儿了。
“老张头当时就吓晕了,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奶奶说,“他醒来后,发现那双绣花鞋还在柜子上,可篮子不见了。他赶紧把鞋扔回了河里,又烧了纸,磕了头。可从那以后,他就总说夜里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哭,说‘我的鞋,我的鞋’,哭得他心里发慌。没过多久,他就得了重病,卧床不起,现在还躺着呢。”
“是那个河漂子在找他吗?”我小声问。
“肯定是。”奶奶说,“那绣花鞋,说不定就是哪个没嫁人的姑娘掉在河里的,她成了河漂子,就盼着有人能把她的鞋捞上来,让她安心走。可老张头捡了鞋,又没还给她,她心里有怨气,就跟着老张头了。”
煤油灯终于灭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奶奶的呼吸声,还有屋外的风声和河水声。河水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水里走路,又像是有人在哭。
“奶奶,我怕。”我忍不住哭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别怕,有奶奶在呢。”奶奶把我搂进怀里,她的胳膊很有力,能把我抱得紧紧的,“只要你听话,不往河边去,不捡河里的东西,河漂子就不会来找你。”
我靠在奶奶的怀里,能闻到她身上的烟火气,心里稍微安定了点。可我还是害怕,总觉得那些河漂子,就在屋子外面,就在河边,正对着我家的窗户看,等着我出去,好把我拉进河里。
“时候不早了,睡吧。”奶奶拍了拍我的背,“睡着了,就不怕了。”
我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那些恐怖的画面:湿漉漉的黑影、自己走路的绣花鞋、冰洞里的头发、水里的哭声……我越想越害怕,身体不停地发抖。
奶奶的手还在轻轻拍着我的背,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屋外的河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好像就在炕边,就在我的耳边。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像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水的腥气。
我吓得猛地睁开眼睛,屋子里还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声音还在喊,一声又一声,好像就在我的耳边。我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奶的怀里暖暖的,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奶奶,有人喊我。”我哭着说。
“没有,是风。”奶奶的声音很轻,“风刮过河边的柳树,就像有人喊。睡吧,没事的。”
我又闭上眼睛,可那声音还在,好像就在我的耳边,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水的腥气。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水里,冰冷的水裹着我,头发缠在我的脸上,有一双冰冷的手,正在拉我的胳膊,想把我往水底下拽。
我吓得大叫一声,猛地往炕里挪了挪,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才觉得稍微安全了点。奶奶被我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却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哭,紧紧抓住奶奶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就被河里的河漂子拉走了。
屋外的风还在刮,河水还在流,那些河漂子的故事,那些民俗禁忌,像一张网,把我紧紧裹在里面,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知道,从今晚起,我再也不敢夜里往河边去了,再也不敢捡河里的东西了,甚至白天路过河边,都会远远地绕着走。因为我知道,那条河里,藏着太多的屈死鬼,藏着太多的恐惧,它们就像冰冷的水,随时都会把我淹没。
我往炕里又挪了挪,后背贴得更紧了,好像这样就能躲开那些看不见的威胁。奶奶还在轻轻拍着我的背,她的呼吸均匀而温暖,可我还是觉得害怕,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等着我露出一点点破绽,就把我拖进那冰冷的河底,永远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