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柳树枝打鬼(1/1)
那时候东北农村的冬天来得早,刚进十月,西北风就裹着雪粒子往土坯房的纸窗上砸,呼嗒呼嗒的响,像有什么东西扒着窗缝往屋里瞅。我家的土炕烧得滚烫,炕头的位置最暖,我裹着打了补丁的花布被,缩在奶奶怀里,脑袋抵着她软乎乎的腰腹,闻着她身上柴火灰加皂角的味道,手里攥着她缝补衣裳的顶针,一动不敢动。炕梢的位置,爷爷盘腿坐着,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一明一暗,烟味混着屋里的热气,飘得满屋子都是。煤油灯是玻璃罩的,灯芯挑得短,火苗子晃悠悠的,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柜盖上的瓷缸子、墙根的纺车、门口的扁担,影子都歪歪扭扭的,像藏在暗处的人,我不敢往那些影子里看,只把脸埋得更深,听奶奶压着嗓子,讲那些老一辈人亲身经历的、沾着土腥味和阴寒气的真事,不是那些瞎编的瞎话,是村里老辈人传下来的,碰着了就是丢半条命的邪乎事。
奶奶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东北农村老人特有的低沉,怕吵着屋外的夜,也怕惊着屋里的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凉丝丝的,钻到耳朵里,顺着脖子往骨头缝里钻。她说,那是她刚嫁过来没几年的夏天,东北的夏天闷得慌,白天日头毒,晒得地皮冒油,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到了夜里,露水下来,凉飕飕的,蚊子嗡嗡地叫,河套里的蛤蟆呱呱地闹,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夜,可有些地方,就算是三伏天,也凉得刺骨,就算是半夜三更,也没有半点儿虫鸣,那地方,就是村西头的老坟茔地。
老坟茔地挨着河套,河边栽了一圈老柳树,都是上百年的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枝桠歪歪扭扭地往天上伸,叶子密得遮天蔽日,白天走过去都阴沉沉的,夜里更是黑得像泼了墨,连月光都透不进去。那片坟地埋的都是村里的老辈人,世世代代的,土坟包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塌了,露出里面的破棺材板,有的长了半人高的荒草,狗尾草、蒿子秆,缠缠绕绕的,风一吹,草叶子哗啦哗啦响,不像风声,倒像有人在草棵子里哭。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多了去了,都是拿命换过来的教训,天黑之后,绝不许走坟茔地边上的小路,绝不许踩坟头的草,绝不许捡坟边的东西,绝不许在坟地附近大小便,更不许半夜里吹口哨——口哨引阴,吹一声,就有东西跟着你,吹两声,就凑到你脖子边喘气,吹三声,直接拽着你的后脖领,把你往坟坑里拖。还有,夜里出门,必须揣着火柴,火是阳,克阴,就算是夏天,也得带一把,哪怕不用,揣在怀里,阳气就能裹着身子,脏东西近不了身。最要紧的一条,河套边的老柳树,平日里能折枝编筐,能砍了烧火,可夜里见了鬼,别的东西都不管用,只有带露水的柳树枝,能打鬼,柳属阴,却能镇阴,一树枝抽下去,鬼身上冒黑烟,疼得魂都散,抽三下,就算是横死的冤鬼,也得退避三舍,这不是什么看事的人编的,是村里多少人碰过邪,试过无数法子,只有柳树枝,实打实管用。
奶奶说,那时候村里有个王桂兰婶子,三十来岁,男人是赶车的,天天往镇上跑,拉货拉人,早出晚归,家里就她一个人,带着个刚会走的小丫头,守着三间土坯房,还有房后一片大菜园子。菜园子挨着老坟茔地的东头,就隔了一道秫秸扎的篱笆,篱笆烂了好几处,风一吹就倒,能直接从篱笆缝里看见坟地里的荒草和塌了的坟包。王桂兰婶子勤快,菜园子种得满满当当,黄瓜、豆角、西红柿、茄子,爬满了架,夏天菜长得快,天天都得摘,不然就老了,烂在地里。那天她忙着给小丫头做花布衣裳,缝扣子缝忘了时辰,等抬头看天,日头已经沉到玉米地后面了,天擦黑,灰扑扑的,连西边的晚霞都没了,只剩一片暗蓝。她想起菜园子里的黄瓜,顶花带刺的,摘回来给小丫头生吃,脆生生的,孩子爱吃,心里一急,就忘了老辈人的规矩,没揣火柴,没喊邻居作伴,抄起墙角的竹编菜篮子,掀开门帘就往房后跑。
那时候的土路,没铺水泥,都是黄土,踩上去软乎乎的,夜里露水下来,土路上湿哒哒的,沾脚。王桂兰婶子跑着跑着,就觉出不对了,平日里菜园子离房子也就几十步远,几步就到,可那天,跑了半天,还在玉米地边上,玉米秆子长得密,叶子划在脸上,凉丝丝的,疼,可她顾不上,只想着赶紧摘完黄瓜回家。等跑到菜园子门口,她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星星都没有,乌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河套里的蛤蟆不叫了,蛐蛐不叫了,蝈蝈不叫了,连平日里嗡嗡叫的蚊子,都没了踪影,整个世界静得吓人,只有她自己的喘气声,粗重,慌慌的,在黑夜里飘着。
她心里咯噔一下,犯怵了,想转身回家,可又舍不得菜园子里的黄瓜,小丫头哭着要吃,她心一横,想着就摘几根,快进快出,没事的,老坟茔地离得远,隔着篱笆呢,脏东西过不来。她掀开秫秸篱笆的门,钻进去,菜园子里的菜架黑乎乎的,黄瓜架在最里头,挨着坟茔地的篱笆,她摸黑往前走,脚底下踩了软乎乎的东西,像是草,又像是别的,她没敢低头看,只伸手往黄瓜架上摸,指尖刚碰到带刺的黄瓜藤,就觉出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后,往她脖子里吹冷气,那冷气不是夜里的凉风,是阴寒,从脖子钻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滑,滑到腰上,滑到腿上,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黄瓜滚了一地。
她不敢回头,老辈人说,夜里遇到不对劲的事,千万别回头,人的肩头有两盏阳火,回头吹灭一盏,就少一分阳气,吹灭两盏,脏东西就能直接上身。她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腿肚子转筋,想跑,可腿像钉在了土里,挪不动半步,连张嘴喊人,都发不出声音,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干又哑。就在这时,她感觉有东西拽住了她的衣角,是蓝布褂子的后摆,拽得死死的,往坟茔地的方向拉,那力气不大,却阴柔,拽得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倾,她能感觉到,那不是人的手,人的手有温度,有肉感,可那东西,冰凉,硬邦邦的,像一截冻透了的木头,又像枯树枝,指尖抠进她的布褂子里,蹭着她的后背,凉得她牙齿打颤,咯咯作响。
她终于忍不住,拼了命地回头,这一回头,魂直接吓飞了。
离她不到一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头发披散着,黑油油的,垂到腰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煞白的下巴,嘴唇乌青,像冻僵了的茄子。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子是黑布的,裤脚空荡荡的,最吓人的是,她没有脚,身子离地三寸,飘在菜园子的泥土上,脚底下没有半点儿影子,连煤油灯的光都照不出来。她的眼睛从头发缝里露出来,没有黑眼珠,全是眼白,白得瘆人,直勾勾地盯着王桂兰婶子,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诡异的笑,不是笑,是皮笑肉不笑,嘴角扯到耳根,露出一口黑黄的牙,牙缝里沾着东西,像是烂树叶,又像是血痂。
那是个横死的媳妇,是前几年难产死的,才二十二岁,孩子没生下来,一尸两命,婆家嫌她晦气,没让进祖坟,就埋在了老坟茔地的东头,挨着菜园子的篱笆,孤零零的一个小坟包,连个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堆黄土,长着荒草。老辈人说,难产死的女人,怨气最重,困在阴曹地府,投不了胎,就天天在坟边转悠,找替身,找活着的女人,把她的怨气接过去,她才能走。
王桂兰婶子吓得浑身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沾了露水,凉得刺骨,她想爬,可手脚不听使唤,只能看着那女鬼慢慢飘过来,飘到她面前,伸出手,往她的胳膊上抓。那只手,枯瘦,指节突出,指甲长长的,黑黢黢的,没有血色,指尖泛着青,抓在她的胳膊上,瞬间就留下五个黑手印,深深刻进肉里,疼得她撕心裂肺地叫,可那叫声卡在嗓子里,只发出呜呜的闷响,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那女鬼的手冰凉,冰得她胳膊发麻,骨头缝里都疼,像是有冰锥往骨头里扎,她能感觉到,那女鬼的力气越来越大,抓着她的胳膊,往坟茔地的方向拖,地上的黄土被划出一道印子,她的后背蹭着菜架,豆角藤缠在她的脖子上,勒得她喘不过气,黄瓜刺扎进她的脸,流血了,可她感觉不到疼,只有无尽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眼前发黑,只剩那女鬼白森森的眼白,和乌青的嘴唇。
她想起了娘临死前跟她说的话,要是夜里碰着脏东西,别的都别信,别求神拜佛,别喊天喊地,没用,就找柳树枝,河套边的老柳树,折一根带露水的嫩枝,使劲抽,不管是什么鬼,都怕柳树枝,柳树枝是阴木,专克阴魂,一抽散怨气,二抽退阴身,三抽魂飞魄散,这是老辈人拿命试出来的,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看事先生编的瞎话。
河套就在坟茔地的西边,离菜园子也就十几步远,老柳树的枝桠就在头顶上晃,叶子哗啦啦的,带着夜里的露水,湿哒哒的。王桂兰婶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女鬼的手,连滚带爬地往河套边跑,女鬼在后面追,飘得飞快,没有脚步声,只有衣袂飘动的声音,沙沙沙,跟在她身后,离她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女鬼的呼吸喷在她的后背上,阴冷,腥臭,像烂了的白菜帮子,混着坟地里的腐土味,呛得她想吐。
她跑到老柳树底下,伸手就折树枝,柳树的枝桠脆,一折就断,她折了一根拇指粗的嫩枝,叶子还带着露水,湿乎乎的,攥在手里,冰凉。她刚转过身,女鬼就飘到了她面前,伸手要抓她的脸,指甲离她的眼睛只有一寸远,能闻到指甲缝里的腐臭味。王桂兰婶子闭着眼,使出全身的力气,抡起柳树枝,狠狠往女鬼身上抽,啪的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像抽在人身上,倒像抽在破布上,又闷又响。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叫,那不是人的声音,是尖细的,刺耳的,像夜猫子被踩断了脖子,又像冰碴子划在玻璃上,听得人耳朵疼,头皮发麻。柳树枝抽过的地方,冒起一股黑烟,黑黢黢的,散不开,飘在空气里,臭烘烘的,比女鬼身上的味还难闻,像烂树叶加臭鸡蛋,混着坟地里的尸气,熏得王桂兰婶子直咳嗽。
她不敢停,手里的柳树枝不停的抡,一下,两下,三下,抽在女鬼的头上,抽在女鬼的身上,抽在女鬼的胳膊上,每抽一下,女鬼就往后退一步,黑烟就冒得更浓,叫声就更凄厉,头发被抽得乱飞,露出整张脸,那脸煞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鼻子塌着,嘴巴张得老大,露出黑黄的牙,眼白翻着,直勾勾地盯着她,怨毒的眼神,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柳树枝的露水被抽干了,叶子掉了,枝桠抽得开裂,她就再折一根,折最粗的,带最厚的露水,攥在手里,继续抽,女鬼被逼得退到了坟茔地的篱笆边,躲在一个塌了的坟包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头发遮着脸,不再往前飘,只是盯着她,发出呜呜的哭声,那哭声阴恻恻的,在黑夜里飘着,比叫声还吓人,听得人心里发毛,浑身发冷。
王桂兰婶子站在柳树底下,手里攥着柳树枝,浑身发抖,衣服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凉得刺骨,胳膊上的黑手印火辣辣的疼,脸上的伤口流着血,混着露水,咸涩的疼,她不敢走,也不敢动,就站在那里,盯着坟包后面的女鬼,手里的柳树枝始终举着,只要女鬼敢出来,她就抽。
夜越来越深,乌云没散,星星月亮都没出来,河套里的水哗哗地流,声音都带着阴寒气,玉米地的叶子还是哗啦哗啦响,没有虫鸣,没有蛙叫,只有女鬼的哭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要跳出嗓子眼。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麻了,脚僵了,胳膊酸了,手里的柳树枝都快攥不住了,只觉得天越来越凉,越来越冷,三伏天的夜里,冷得像冬天,哈气都能看见白气,那是阴气,裹着她,围着她,往她骨头里钻。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鸡叫,是村里早起的公鸡,叫了第一遍。鸡叫一声,天地分阴阳,阴退阳进,脏东西就得躲起来。那女鬼的哭声戛然而止,坟包后面的黑影动了动,慢慢缩了回去,黑烟散了,腥臭的味道也淡了,只剩坟地里的荒草,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王桂兰婶子还是不敢动,直到鸡叫了第二遍,第三遍,天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月光透出来,照在坟茔地上,照在菜园子里,照在河套的柳树上,一切都清晰了。她才瘫软在地上,柳树枝掉在地上,手再也抬不起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鼻涕一起流,吓得哭都哭不出声,只有呜呜的哽咽。
天亮了,村里早起拾粪的老头,扛着粪叉子,路过河套,看见她坐在柳树底下,浑身是土,脸上有血,胳膊上的黑手印清清楚楚,眼睛直勾勾的,像丢了魂,赶紧跑过来喊她,她才缓过神,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把夜里的事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老头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着她往村里走,路过菜园子,看见地上的菜篮子,黄瓜都烂了,变成黑的,流着黑水,沾了阴气,不能吃,连菜架上的黄瓜、豆角,都蔫了,叶子发黄,耷拉着,像被霜打了一样。路过坟茔地东头的那个小坟包,黄土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破布,是当年埋那个难产媳妇的时候,裹的蓝布褂子,和女鬼穿的一模一样。
王桂兰婶子被扶回家,当天就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说胡话,喊着别拽我,别抓我,别把我往坟坑里拖,浑身冰凉,盖三床被子都暖不热,胳膊上的黑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深深刻在肉里,黑得发紫,摸上去冰凉,就算是三伏天,那手印也是冰的,冰得人手疼。家里人请不来大夫,村里也没有会看事的先生,老辈人就传下土法子,不是装神弄鬼,是实打实的驱阴法子:去河套边折柳树枝,越嫩越好,带露水的,放在锅里煮水,水开了,晾温,用布蘸着,从头到脚给她擦身子,擦三遍,柳木驱阴,露水镇邪,擦完,在门口撒上草木灰,草木灰挡阴,脏东西进不了门,再烧几张黄纸,在她床头绕三圈,送送阴气,就这么折腾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王桂兰婶子不吃不喝,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房梁,看见人就躲,嘴里念叨着柳树枝,柳树枝,别让她过来。家里人天天给她煮柳树枝水擦身,门口的草木灰天天撒,黄纸天天烧,村里的女人都过来帮忙,守着她,给她喂水,喂米汤,直到第十五天,她胳膊上的黑手印淡了,退成了浅灰色,身上的凉气散了,才慢慢缓过来,能说话,能吃饭,能下床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