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烧纸衣(1/2)
奶奶坐在炕沿捻着针线,钢针穿过布底的轻响混着炕梢爷爷旱烟袋的吧嗒声,昏黄的油灯把三人的影子揉在土墙上,晃得软塌塌的。爷爷磕了磕烟锅,没抬头:“讲吧,都是守不住丧葬规矩惹的祸,没那些装神弄鬼的先生,就是活人怠慢了故人,才招的不安生。”奶奶这才放了针线,声音压得低,只往我耳边送,讲的是村里几十年前,故去老人要衣服的事,半分虚的没有,听得人后脊梁骨冒凉气。
村里的张老太走的时候七十三岁,是喜丧,可走得不安生,全怪她儿子张老实抠门,破了东北农村丧葬的老规矩,把故去的亲娘逼得夜夜回家要衣服。张老实四十啷当岁,是个闷头种地的老实人,唯独一样毛病——惜财如命,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对活着的亲娘尚且抠搜,更别说人走了之后。
张老太这辈子节俭,穿的衣服全是补丁摞补丁,棉袄棉裤穿了十几年,鞋底磨穿了都舍不得扔,临了走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打了七八层补丁的旧寿衣,还是村里老辈凑钱给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按东北农村的丧葬规矩,老人故去,头七回魂前,必须给逝者烧三套衣物:一套贴身的单衣,一套过冬的棉袄棉裤,一双千层底布鞋,必须是阳间实实在在的布料,不能只用纸糊的糊弄,纸衣是虚的,阴间的寒风吹不透,逝者穿不上,就会冻得难受,回来找活人要;再者,逝者生前常用的衣物,不能随意丢弃,要挑几件干净的一起烧,算是送故人上路,留个念想;还有,守灵期间,家里的灶火不能断,衣柜不能乱翻,尤其是逝者的衣柜,连柜门都不能轻易开,惊扰了亡魂,它就会赖着不走。
这些规矩,张老实全没放在心上。张老太咽气的当天,他找了村里的人帮忙搭灵堂,一口薄皮棺材,铺层黄布就算完事,连张纸钱都舍不得多烧。村里的老婶子劝他:“老实,给你娘烧套实在的棉袄吧,她这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服,走了别让她在那边受冻。”张老实摆摆手,满脸不耐:“烧那玩意干啥?纸糊的一样穿,浪费布料,活人还不够穿呢。”老婶子叹着气走了,说他这是要惹麻烦,张老实只当是老人迷信,压根没往心里去。
头三天守灵,张老实按最低的规矩来,只烧了几沓黄纸,还有一套最便宜的纸糊寿衣,薄得一戳就破,风一吹就散。夜里守灵,他嫌熬得慌,让媳妇盯着,自己躲在偏房睡觉,连亲娘的灵前都不愿多待。他不知道,从他敷衍着烧了纸衣的那一刻起,张老太的魂,就开始往家里飘了,不是舍不得走,是冷,是没衣服穿,冻得受不住,只能回来找儿子要。
头天夜里,张老实睡得正沉,突然觉得炕头凉飕飕的,像有人坐在旁边,一股冷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窜。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灵堂透过来的一点烛光,看见炕沿上坐着个黑影,佝偻着腰,梳着老太太的发髻,穿着一身单薄的旧单衣,正是他娘张老太。
张老太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哭腔,冻得牙齿打颤:“儿啊,娘冷,没棉袄穿,冻得骨头疼,你给娘拿件棉袄,拿双鞋,娘要实实在在的,不要纸的……”
张老实吓得一激灵,酒劲瞬间醒了大半,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浑身僵得像块石头。那黑影没回头,就那么坐着,一遍遍念叨着要衣服,冷意越来越浓,屋里的温度降得飞快,哈气都能看见白霜。直到鸡叫头遍,黑影才慢慢散了,冷意也跟着退了,张老实瘫在炕上,浑身冷汗,才反应过来是做了梦。
他抹了把脸,只当是自己想娘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压根没当回事,翻个身继续睡,连跟媳妇提都没提。他忘了,东北农村的老规矩,逝者头七前托梦要东西,是真的有求于活人,不是梦,是亡魂托话,必须立刻照办,拖延一天,怨气就重一分。
第二天夜里,同样的事又来了。这次张老实没睡熟,刚闭眼,就听见屋里有脚步声,哒哒哒,轻悄悄的,是老太太裹脚穿布鞋的声音,慢悠悠的,从堂屋灵堂那边,一步步走到他的炕头。
他不敢睁眼,死死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那脚步声停在炕边,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胳膊上。那手枯瘦,冰凉刺骨,像冬天的冰坨子,正是他娘张老太的手,这辈子他摸了无数次的手。
“儿啊,娘冷,纸衣服不顶用,风一吹就没了,你给娘烧件棉袄,棉裤,还有千层底的鞋,娘要你穿过的旧的也行,别糊弄娘……”张老太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寒气,吹得他耳朵生疼。
张老实吓得浑身发抖,猛地睁开眼,炕边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可那冰凉的触感还留在胳膊上,那声音还在耳边绕。他坐起来,点亮油灯,屋里干干净净,灵堂的烛光在堂屋晃着,棺材安安静静地停着,可他总觉得,屋里到处都是冷意,到处都有他娘的影子。
媳妇被他的动静吵醒,问他怎么了,他哆哆嗦嗦把梦里的事说了,媳妇吓得脸发白,劝他:“咱别省了,给娘做套棉袄吧,老人走了不容易,别让她受委屈。”张老实嘴硬,还是不肯:“就是个梦,瞎讲究什么,烧纸的就够了,再做衣服浪费钱。”媳妇拗不过他,只能叹着气,不再说话。
第三天夜里,诡异的事不再是梦,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动静,吓得张老实全家一夜没合眼。
那天夜里,守灵的亲戚都走了,屋里只剩张老实两口子和孩子。后半夜,孩子睡得正香,突然,堂屋的衣柜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那衣柜是张老太生前用了一辈子的老榆木衣柜,挂着她所有的旧衣服,按规矩,守灵期间衣柜门必须关紧,不能动。可那柜门,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开,慢慢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直到完全敞开。
紧接着,衣柜里的一件旧棉袄,是张老太生前穿了十几年的蓝布棉袄,补丁摞着补丁,突然自己飘了起来,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慢悠悠地从堂屋飘进里屋,飘到张老实的炕头,轻轻落在他的枕头边。
棉袄上带着一股冰冷的潮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张老太身上特有的皂角味,那是活人身上不会有的、属于故去之人的阴冷气息。
张老实亲眼看着这一切,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媳妇也醒了,看见飘在空中的棉袄,直接捂住嘴,不敢出声,眼泪哗哗往下掉。
那棉袄落在枕头边,就不动了,可屋里的冷意更浓了,炕烧得再热,也暖不热被窝,哈气成霜,连油灯的火苗都缩成了一点,昏昏暗暗的,随时要灭。
然后,那哒哒哒的布鞋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从衣柜边,走到炕头,绕着炕走了一圈,又走到灶房,在灶膛边停下,发出轻轻的叹息声,还是张老太的声音:“冷啊……没衣服穿,灶火也不暖,儿啊,你咋就这么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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