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烧纸衣(2/2)
灶房里的灶火,是张老实特意留的火种,用柴灰埋着,按规矩不能灭。可此刻,灶膛里的火种,悄无声息地灭了,连一点火星都没有,灶房里冷得像冰窖,跟屋外的冬天一个温度。
张老实缩在被窝里,抱着媳妇和孩子,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天快亮,鸡叫三遍,那脚步声才停,棉袄才自己飘回衣柜,柜门才慢慢关上,屋里的冷意才渐渐散去。
天亮之后,张老实疯了一样检查衣柜,柜门好好的,棉袄好好的挂在里面,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可他胳膊上的冰凉触感,屋里残留的阴冷气息,还有灶膛里彻底熄灭的火种,都在告诉他,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村里的老辈听说了,都跑来看,围着他家转了一圈,摇着头说:“这是你娘没衣服穿,冻得回来要,你糊弄她,她就不走,这不是鬼神作祟,是你破了丧葬的规矩,活人怠慢了故人,故人不安,家宅不宁。村里没有会看事的先生,这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只能你自己补过,给你娘烧实实在在的衣服,不然,这事没完。”
张老实还是有点不信邪,觉得是自己吓自己,可他不敢再拖了,只能勉强答应,说会给娘烧衣服。可他依旧抠门,舍不得做新的,就翻出自己一件穿旧的薄棉袄,还有媳妇的一条旧单裤,随便找了双破布鞋,打算烧了应付了事。
他忘了东北农村另一个禁忌:给逝者烧衣物,不能用活人贴身穿过的旧衣,尤其是晚辈的衣服,会把活人的阳气带走,逝者穿了也不安生;必须烧专门给逝者做的布衣,或者逝者生前自己的干净衣物,缺一不可。他随便找的几件旧衣,不仅没安抚住张老太的亡魂,反而惹得怨气更重了。
烧衣服的时候,他在院门口画了圈,按规矩留了口,可火苗刚起来,就突然往回窜,烧到了他的手,疼得他赶紧甩手。火苗不受控制,围着他转,纸灰飘得他满身都是,那几件旧衣烧得噼啪响,却没有一点暖意,反而散发出一股阴冷的寒气,冻得他浑身打哆嗦。
烧完之后,他以为这事就了了,可没想到,更吓人的事,还在后面。
从那天起,他家的衣柜,夜夜自己开,不管他怎么锁,怎么插门,到了后半夜,柜门必定吱呀一声敞开,张老太的旧衣物一件件飘出来,棉袄、棉裤、单衣、头巾,挂满整个屋子,悬在半空中,像一个个黑色的影子,在油灯下晃来晃去。
那哒哒哒的布鞋脚步声,成了夜夜的常客,从堂屋到炕头,从炕头到灶房,从灶房到院子,来来回回,永不停歇。有时候,脚步声会停在孩子的炕边,孩子会突然惊醒,哇哇大哭,指着空无一人的炕沿,喊着“奶奶,冷”,吓得两口子连夜把孩子抱到邻居家,不敢再让孩子在家住。
家里的碗筷,开始凭空多出一双。每次吃饭,明明只摆了三双碗筷,端上桌的时候,必定会多一双,是张老太生前用了一辈子的粗瓷筷子,放在最靠近炕头的位置,谁动那筷子,谁的手就会冰凉刺骨,疼得钻心。张老实试过把筷子扔了,扔到院外的沟里,可第二天,那筷子又会出现在碗边,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被扔过。
灶火彻底烧不旺了,不管添多少干松柴,灶膛里都只冒烟,不着火,火苗蔫蔫的,一点热气都没有,屋里冷得像冰窖,火炕烧半天,还是凉的。老辈人说,这是逝者的阴气吸走了家里的阳气,灶火是阳火,阴气重了,阳火就燃不起来,只有给逝者烧够了衣服,阴气散了,灶火才能恢复。
张老实的媳妇,开始夜夜撞邪。后半夜,她总会突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角,嘴里念叨着:“娘,你别冻着,我给你做衣服,我给你拿鞋……”她的眼神空洞,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天亮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浑身酸痛,像被冻了一夜。
有一次,张老实半夜起来上厕所,推开屋门,看见院门口站着个黑影,佝偻着腰,穿着单薄的单衣,冻得瑟瑟发抖,正是张老太。月光照在黑影上,没有影子,只有一个虚虚的轮廓,她伸着枯瘦的手,朝着屋门的方向,一遍遍喊:“儿啊,给我衣服,我冷,我要棉袄,我要鞋……”
张老实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想爬回屋,却怎么也爬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影慢慢飘过来,飘到他面前,冰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捏得他骨头生疼。
“你糊弄我,你不给我衣服,我就不走,我天天来,夜夜来,直到你给我烧实实在在的衣服!”张老太的声音不再是沙哑的哭腔,而是带着怨毒,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张老实终于崩溃了,他再也不敢抠门,再也不敢不信邪,他知道,这不是梦,不是幻觉,是他的亲娘,因为没衣服穿,冻得怨气冲天,赖在家里不走,村里没有能化解的先生,只有按老规矩来,才能平息这一切。
他连夜找村里的婶子帮忙,用家里最好的粗布,给张老太做了三套新衣服:一套贴身的白单衣,一套厚厚的蓝布棉袄棉裤,还有一双扎扎实实的千层底布鞋,全是新的,针脚细密,暖和厚实。他又翻出张老太生前最喜欢的一件干净的旧头巾,一条没穿过的新棉袜,一起打包,准备好好烧给亲娘。
按东北农村的规矩,给逝者烧衣物,要选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在坟前画圈留口,烧的时候要磕头赔罪,嘴里念叨着让逝者收下,不能有半点敷衍。张老实不敢再马虎,正午时分,扛着衣物,带着媳妇,一步一挪地走到张老太的坟前,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冻土地上,磕得砰砰响,额头磕破了,流出血来,嘴里不停念叨:“娘,儿子错了,儿子不该糊弄你,不该让你受冻,儿子给你做了新棉袄新鞋,你收下,别再回来了,好好上路……”
他点燃衣物,火苗这次很旺,暖烘烘的,没有往回窜,没有阴冷的寒气,只有布料燃烧的焦香味。火苗舔舐着棉袄棉裤,慢慢烧成灰烬,纸灰顺着风,飘向坟头,落在张老太的坟上,像被逝者收下了一样。
烧完衣物,他又烧了厚厚的黄纸,摆上馒头、清水,按最周全的规矩,一一做完,才敢起身,不敢回头,一步步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