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前世孽今世债（1/2）
我趴在炕头，脸贴在温热的炕席上，指尖攥着奶奶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炕梢的爷爷盘腿坐着，铜嘴旱烟袋吧嗒作响，火星明灭映着土墙，影子晃悠悠的。我缠着奶奶讲老一辈的真事，不讲哄小孩的瞎话，要讲那些藏在日子里、跟因果挂钩的吓人旧事，奶奶拗不过我，把纳鞋底的钢针别进发髻，声音压得极低，只往我耳边送，说这村里从来没有能通阴阳的人，老辈人说的天生残疾，从来不是天生的，是上辈子造的孽太重，阎王爷勾了账，这辈子带着业障来还债，半点虚的都没有，是实打实的因果报应，吓了村里人数十年。
这事说的是村西头的秀儿，打从娘胎里出来，右手就不对劲，整只手死死蜷缩着，五指扣在掌心，像被无形的麻绳捆了一辈子，怎么掰都掰不开，皮肉紧绷，指节变形，冬天冻得发紫发黑，夏天捂得冒汗，也伸不开半分。那只手看着就瘆人，掌心常年泛着青灰，指甲盖是暗紫色的，跟死人的指甲一个模样，摸上去冰凉刺骨，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不管怎么揉、怎么敷草药、怎么掰扯，都没用，一辈子就那样蜷缩着，成了村里人口中“上辈子造孽的报应”。
秀儿的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守着土坯房，种着几亩薄田，没做过亏心事，可偏偏生了这么个残疾的闺女。村里的老辈见了，都摇着头叹气，说这不是病，是业障，是上辈子造了杀孽、欠了阴债，这辈子投胎来还债的，那只蜷缩的手，就是阎王爷给的烙印，是上辈子捆人的绳子，这辈子捆在了自己身上。
东北农村的老辈，最信因果轮回，更信丧葬、阴债、杀生的禁忌，这些禁忌不是迷信，是多少辈人用教训换的，破了一条，就欠一笔阴债，债多了，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就得带着业障投生，要么残疾，要么横死，要么一辈子被阴魂缠扰。秀儿的爹娘不信，带着她跑遍了周边的村镇，找遍了赤脚大夫，可所有大夫都摸不出毛病，骨头是好的，筋是好的，皮肉是好的，可那只手就是伸不开，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着，挣不脱，逃不掉。
爹娘没办法，只能认了，给秀儿取名秀儿，盼着她能秀气安生，可安生日子没过几年，诡异的事就开始缠上秀儿，缠上这一家子，一桩比一桩吓人，一桩比一桩瘆人，全跟那只蜷缩的右手有关，全跟上辈子的孽债有关。
秀儿长到五岁，开始记事，夜里睡觉成了最煎熬的事。东北农村的火炕，夜里烧得滚烫，可秀儿的右手，永远是冰的，哪怕裹着三层棉被，那只手也像揣了块冰坨子，凉得往骨头缝里钻。更吓人的是，每到后半夜，那只蜷缩的右手，会自己动。
不是她自己控制的，是不受控的抽搐、蜷缩，指节咔咔作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外面使劲攥着、捆着，把她的手指往掌心扣，扣得越紧，秀儿就越疼，疼得浑身冒汗，哭都哭不出声。她想喊爹娘，可嘴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在被子里扭曲、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抠出一道道血痕，血渗出来，沾在被褥上，变成暗黑色的，洗都洗不掉，跟死人血一个颜色。
爹娘被她的哭声惊醒，点灯一看，秀儿的右手掌心全是血，指节红肿变形，那只手蜷缩得更紧了，像要嵌进肉里。爹娘心疼得直掉泪，用热水敷，用草药敷，可一点用都没有，那只手依旧冰凉，依旧蜷缩，夜里依旧会不受控地抽搐，疼得秀儿夜夜睡不着，脸色越来越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村里的老辈听说了，过来瞧了一眼，只看了秀儿的右手，就摇着头说：“别治了，治不好的，这是上辈子的债，那只手是上辈子捆过别人的，这辈子就得被捆着，夜里的疼，是被她上辈子害过的人，在拽她的手，在讨债呢。”
爹娘还是不信，说老辈人瞎讲究，可接下来发生的事，由不得他们不信。
东北农村有个死规矩，家里的水缸，夜里不能空着，要留半缸水，水是阳水，能挡阴邪，能压业障；灶膛里的火，夜里不能全灭，要用柴灰埋上火种，灶火是家的阳气根，阳气足，阴债就不敢近身；门坎不能踩，不能跨，门坎是挡阴的墙，踩了门坎，阴债就能顺着门槛进家。
秀儿家的人，一开始都守着这些规矩，可日子久了，难免疏忽。有天夜里，秀儿的娘忘了留水缸的水，把水缸舀空了，又忘了埋灶火，把灶膛的火踩得干干净净，门坎也被秀儿的爹不小心踩了一脚。就这一晚，家里出了大事。
后半夜，秀儿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不像个孩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又像在承受极致的痛苦。爹娘赶紧点灯，只见秀儿蜷缩在炕角，那只右手举在半空，不受控地挥舞、抽搐，掌心的血越流越多，而炕底下，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声音，像婴儿的哭声，又像女人的呜咽，混在一起，从炕底下钻出来，贴着秀儿的右手，绕着她的身体转。
那声音很小，却格外清晰，就在炕底下，就在秀儿的右手边，听得人头皮发麻。爹娘往炕底下看，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可那哭声、呜咽声，就是清清楚楚，像有无数个小小的身影，趴在炕底下，伸手抓秀儿的右手，拽着、扯着，要把那只手拽下去。
秀儿的娘吓得浑身发抖，赶紧往水缸里舀水，往灶膛里埋火种，用柴灰把门坎扫干净，可不管怎么做，那声音都没停，秀儿的右手也没停，一直抽搐到天快亮，鸡叫第一遍，声音才突然消失，秀儿也昏了过去，那只右手，蜷缩得更紧了，掌心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
从那天起，秀儿家的炕底下，夜夜都有声音，有时候是婴儿哭，有时候是女人哭，有时候是细细的爪子刮土声，沙沙沙，沙沙沙，就在秀儿的右手正下方，永远跟着那只蜷缩的手。家里的水缸，不管怎么添水，一夜之间就会变空，缸底干干净净，没有漏水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喝光了；灶膛的火种，不管怎么埋，一夜之间就会熄灭，连一点火星都没有，柴灰凉得刺骨；门坎，不管怎么扫，总会被踩上脚印，小小的，青灰色的，像婴儿的脚印，又像女人的小脚脚印，洗不掉，擦不掉。
秀儿长到十岁，开始懂村里的闲话，知道大家都在背后说她，说她上辈子是个恶人，造了大孽，这辈子才会带着残疾的手来还债。她开始自卑，不敢出门，不敢伸手，常年把右手藏在袖子里，可就算藏起来，那只手的冰凉、那只手的疼痛、那只手夜里的异动，也永远跟着她，甩都甩不掉。
村里的老辈，私下里跟秀儿的爹娘说，要想让秀儿少受点罪，就得按老规矩还阴债，东北农村还阴债的规矩，没有会看事的人主持，全靠自己守规矩、做善事、烧纸钱、摆供品，一点点还，可秀儿上辈子的孽债太重，还不清，只能减轻痛苦，治不好那只手。
爹娘照着老辈说的做，每天给灶膛留火种，水缸永远留半缸水，绝不踩门坎，每天在院门口摆三个白馒头，点三炷香，烧三张黄纸，给上辈子被秀儿害过的人供饭，求他们放过秀儿。供品摆上去，一夜之间就会干干净净，馒头连渣都不剩，香烧得干干净净，纸灰也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吃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
可就算这样，秀儿的痛苦一点都没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那只蜷缩的右手，开始长出黑斑，青灰色的黑斑，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胳膊，像死人身上的尸斑，摸上去冰凉黏腻，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夜里，那只手不仅会抽搐，还会自己做出动作，像在捆人，像在勒人，像在掐人，五指弯曲、收紧，动作僵硬，跟捆人的麻绳一模一样，秀儿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抓着她的右手，教它做这些动作，每做一次，她就疼一次，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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