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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晚上别喝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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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炕头,脸贴在被火炕烘得温热的炕席上,指尖紧紧攥着奶奶的棉袄袖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炕梢的爷爷盘腿坐着,铜嘴旱烟袋吧嗒作响,火星在昏暗中明灭,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悠悠的。我缠了奶奶半宿,非要听老一辈实打实的真事,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禁忌,就讲人自身的缘由——奶奶说,人活着全靠一口火气,火气旺,百邪不侵,一旦喝醉了酒,火气泄了、阳气弱了,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东西,就都能瞅见了,这不是迷信,是村里张老憨亲身撞过的事,实打实的吓人,一辈子都改不了贪杯的毛病。

张老憨是村里出了名的实在人,四十来岁,种着十亩苞米地,手脚勤快,为人憨厚,就一个改不了的毛病——爱喝酒。东北农村的冬天,地冻得邦邦硬,没什么农活,家家户户就爱凑在一起,杀年猪、炖酸菜、喝散白。那散白酒是村里小作坊酿的,度数高,劲头足,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肚子里,张老憨就好这一口,平日里喝个一两碗没事,可一到杀猪宴、喜宴这种热闹场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非得喝到酩酊大醉、脚步虚浮才肯罢休。

老辈人常说,酒是穿肠的毒药,更是泄火气的东西。人身上的火气,就像灶膛里的火,旺的时候,能把阴邪挡在身外;一旦喝醉了,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火气顺着酒气往外散,阳气一弱,那些藏在暗处、平日里被火气挡着的东西,就会凑过来,轻则缠得人浑身发冷、噩梦连连,重则让你清清楚楚看见它们的模样,一辈子留下阴影。张老憨从来不信这个,总说酒是好东西,能暖身子、解乏,什么火气阳气,都是人自己吓自己,喝多了睡一觉就好,可他不知道,那一次喝醉,让他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东西,也让他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沾一滴酒。

那年腊月初八,村里老王家杀年猪,喊了全村的壮劳力帮忙,张老憨自然也在其中。杀猪、褪毛、开膛、卸肉,忙活了大半天,傍晚时分,院子里支起了大铁锅,炖上了酸菜白肉血肠,香气飘出去半里地。桌子摆在院子里,虽然天冷,可大家围着铁锅,喝着热乎的散白酒,倒也热闹。张老憨坐在炕桌旁,手里端着粗瓷大碗,一碗接一碗地喝,平日里能喝两碗的量,那天高兴,不知不觉就喝了四碗,散白酒的劲头上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开始发直,脚步也虚浮了,说话都大着舌头,可还是不停嘴,别人劝他少喝点,他摆摆手,说没事,这点酒,喝不醉。

天渐渐黑透了,东北的冬夜来得早,黑得也彻底,院子里的煤油灯昏昏暗暗,风刮得院外的苞米杆哗哗作响。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一起喝酒的人都醉得七倒八歪,有人直接在王家的火炕上睡下了,有人互相搀扶着回家。张老憨犟得很,说自己没醉,非要自己走回家,他家在村西头,从老王家回去,要走二里地的土路,中间还要路过一片乱坟岗子——那是村里老一辈的坟地,没有墓碑,全是一个个凸起的土包,荒草长到半人高,平日里大白天都少有人去,更别说后半夜了。

同行的人劝他,天黑路滑,坟地那边瘆人,不如在王家凑合一晚,明天再回。张老憨拍着胸脯,大着舌头说:“怕啥?我火气旺,啥东西都近不了我的身,走!”说完,推开搀扶他的人,摇摇晃晃地朝着村西头走去,身影很快融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刚走出王家院子没多远,酒劲就彻底上来了。张老憨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得脚疼,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反而浑身燥热,可这燥热不是火气旺的暖,是醉酒后的虚热,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那是火气泄了、阳气弱了的征兆。他的脚步越来越虚,走两步晃三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二人转,眼睛半睁半闭,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见风的声音,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和酒气在喉咙里翻滚的声音。

走到一半的土路时,他感觉身边的风不对劲了。平日里的风是干冷的,刮在脸上疼,可此刻的风,是湿冷的,黏腻腻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冰凉的手轻轻拂过,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腐朽的气息,不是坟地的味道,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埋在地下的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张老憨醉得厉害,没多想,只觉得是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觉,晃了晃脑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百十步,他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棉袄,棉裤腿扎得紧紧的,头发花白,梳着一个圆髻,背对着他,蹲在路边的荒草里,手里好像在捡什么东西,动作慢悠悠的,一动不动。

张老憨醉眼惺忪,以为是村里的老人,半夜出来捡柴禾,大着舌头喊了一声:“大娘,这么晚了,还在这忙活啥?快回家吧,天冷!”

老太太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动作缓慢地捡着什么,手指枯瘦,指甲长长的,发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丝诡异的光泽。

张老憨没在意,醉酒后的人反应迟钝,只当是老太太耳背,没听见,摇摇晃晃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意,从老太太的方向飘过来,那凉意不是天冷的凉,是冰窖里的凉,瞬间穿透了他的棉袄,钻进骨头缝里,让他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酒劲都醒了几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想看看老太太捡的是什么,可这一眼,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那个老太太,依旧背对着他,蹲在荒草里,可她的脚下,没有影子。

东北的冬夜,虽然黑,可天上有月亮,虽然被云遮着,可依旧有微弱的光,活人站在月光下,哪怕光线再暗,也会有淡淡的影子,可这个老太太,脚下空空荡荡的,连一丝影子都没有,就像她不是实实在在的人,是一缕飘在地上的烟。

张老憨的头皮瞬间炸了,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棉袄,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想跑,可醉酒的双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老太太,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老太太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像贴了一层白纸,眼睛浑浊,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白,嘴唇干裂,发黑发紫,脸上布满了褶皱,像树皮一样,可最吓人的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只有一片死寂,就像从土里挖出来的干尸。

她的嘴,缓缓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可张老憨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是一种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陪我,捡点东西……”

张老憨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双腿沉重,拼尽全身力气,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朝着乱坟岗子的方向跑去,嘴里发出不成调的惨叫,可那叫声在空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微弱,反而引来了更多的东西。

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乱坟岗子,脚下的荒草被踩得哗哗作响,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凸起的土包在黑暗中,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影。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可他感觉,身后有东西在跟着他,不是一个,是很多个,轻飘飘的,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阵一阵的湿冷风,贴着他的后背,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可跑着跑着,他的视线里,又出现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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