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敲门的不是人(1/2)
我窝在炕头的被窝里,脚蹬着炕梢缝着布套的暖水袋,奶奶坐在炕沿上,手里捻着没搓完的黄麻绳,就着外屋灶膛透进来的那点橘红火光,给我讲起了早些年村里办白事出的那桩邪事。爷爷坐在炕桌另一边,吧嗒着铜锅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没搭话,显然这事儿他当年也亲历过,到现在提起来,还沉得慌。
那年的雪下得勤,地上的积雪没等化透,新的一层就盖了上来,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夜里静的时候,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村里的老周没了,是村头的王婶先发现的。前一天傍晚老周还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跟王婶说家里的酸菜吃完了,麻烦她第二天给送半颗过来,王婶应了,第二天一早拎着酸菜过去,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窗户缝里飘出一股呛人的煤烟味,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回村喊了几个壮劳力,拿撬棍别开了老周家的木门。
门一开,浓烈的煤烟味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几个人捂着鼻子进去,就看见老周躺在里屋的火炕上,身子早就硬了,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眼睛睁得圆圆的,手搭在炕沿上,指尖都僵成了弯曲的样子,像是临死前正撑着身子要起来开门。炕洞里的煤还在闷烧着,烟筒被冻住的霜雪堵了个严实,是煤烟中毒没跑了。
老周是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年轻的时候跟着人跑过几年长途运输,见过点世面,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回了村,守着自己这三间土房过活,平时不怎么跟人扎堆,可谁家有个红白事,他从来都不躲懒,搭棚子、抬东西、烧火做饭,什么活都干,村里的人对他都念着点好。如今人没了,总不能就这么草草埋了,村里的几个长辈凑在一起商量,各家各户凑点钱、凑点粮,给老周办一场像样的白事,让他走得体面些。
村里会打棺材的老木匠被请了过来,选了干透的松木,赶工打了一口薄皮棺材,漆成了黑色。长辈们定了日子,停灵三天,第三天一早出殡,埋到村西头山根下的集体坟地里。村里的人都自发过来帮忙,女的在厨房洗菜做饭、叠纸钱,男的在院子里搭灵棚、扯白布,院子里的大门从人没了那天起就一直敞着,村里的规矩,白事期间大门不能关,要给逝者的魂魄留着进出的路。
李健和宋涛就是这时候凑过来的。两个半大小子,那年都刚满十八,从镇上的技校毕业,没找到合适的活计,就在村里晃荡,天天凑在一起抽烟、打牌,谁家有热闹都少不了他们。老周的白事,他俩自然也来了,帮着搬木头、搭灵棚,混点烟抽,混口热乎的杀猪菜吃。李健是出了名的胆子大,平时就爱跟人打赌,半夜敢一个人去村西的坟地转一圈,眼睛都不眨一下;宋涛正好相反,胆子小得像针鼻儿,可偏偏爱跟着李健,李健去哪他就跟到哪,嘴还碎,一害怕就咋咋呼呼的,越怕越爱凑这种热闹。
停灵第一天入殓,是在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帮忙的两个婶子给老周擦了身子,换了早就备好的寿衣,几个男的小心翼翼地把老周的遗体抬进了棺材里。入殓的时候出了点小岔子,老周的眼睛一直睁着,帮忙的长辈伸手给他合眼皮,刚合上,手一松,眼皮又翻了上来,试了三四次,都是这样。最后还是老木匠拿棉花沾了点白酒,轻轻擦了擦他的眼皮,又用手按了好一会儿,那眼皮才总算合上了。盖棺钉钉子的时候,有个站在旁边的小伙子突然说,他听见棺材里有动静,像是指甲抓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几个人都停下来,屏住呼吸听,可除了风吹白布的呼嗒声,什么都没听见,大家都笑他,说他是年轻没见过这场面,吓出了幻听,小伙子脸涨得通红,没再说话,可眼神里的慌,谁都看得出来。
守灵的活,本来是村里的长辈们轮着来的,三天三夜,棺材头前的长明灯不能灭,香炉里的香不能断,还要按时烧纸钱。老周无儿无女,没有孝子贤孙守在灵前,村里的长辈们年纪都大了,熬不住通宵,前半夜还好,后半夜两三点到天亮那几个时辰,最难熬。李健为了跟人打赌,拍着胸脯跟长辈们说,后半夜的灵,他和宋涛来守,保证长明灯不灭,香不断。长辈们本来就愁没人熬后半夜,有人愿意揽这个活,自然乐意,给他们留了两盒烟、一瓶散装白酒,还有一摞烧纸,反复叮嘱他俩,别的没什么,就是别让长明灯灭了,按时烧纸就行。
后半夜两点多,李健和宋涛揣着烟,晃悠着来了灵棚,换走了前半夜守灵的两个长辈。长辈们走了之后,偌大的院子里,就剩他们俩了。东北的后半夜,冷得能冻掉下巴,零下二十多度的天,灵棚里虽然生了个铁炉子,可风还是顺着白布帘子的缝往里钻,刮得帘子呼嗒呼嗒响,像有人在外面掀一样。宋涛一进灵棚就缩了脖子,躲在铁炉子旁边,不敢往棺材那边看,眼睛只敢盯着炉子上跳动的火苗。
李健看他那怂样,忍不住笑话他:“你看你那点出息,不就是守个灵吗,老周生前又没得罪你,你怕个啥?”
宋涛往炉子旁边又凑了凑,声音都有点抖:“你别瞎说,这大半夜的,慎得慌。”
“慎得慌你还来?”李健拿起桌上的烟,扔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故意拿脚踢了踢棺材底下的垫木,发出咚的一声响。宋涛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脸都白了,骂他:“李健你有病啊!你瞎踢什么!”
李健笑得直不起腰,骂他没胆子,宋涛气得不行,可又不敢一个人出去,只能缩在炉子旁边,嘴里嘀嘀咕咕的骂他。
两个人就这么守着,抽着烟,偶尔喝一口白酒暖身子,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瞅着就到了三点多,快四点了。宋涛熬不住了,靠在炉子旁边的柱子上,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李健也有点困,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用来捅炉子的铁通条,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棺材头前的长明灯。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的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一步一步的,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后半夜,那声音格外清楚,格外刺耳。
李健瞬间就醒了盹,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推在了宋涛的肩膀上。宋涛迷迷糊糊的,被他推得一个激灵,刚要张嘴问“怎么了”,李健的手一下子就捂在了他的嘴上,捂得严严实实的,半点声音都漏不出来。
宋涛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地想要挣扎,李健的胳膊死死地箍着他的脖子,凑在他的耳边,用气声,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挤出了两个字:“嘘,别出声。”
宋涛的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他顺着李健的眼神,看向了灵棚门口挂着的白布帘子。
帘子外面,清清楚楚地站着一个黑影。
很高,很瘦,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灵棚的门口,隔着一层白布,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轮廓,一动不动,像个钉在那里的木桩子。
宋涛的浑身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跳得快要炸开了,李健的手捂着他的嘴,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喘,只能憋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死死地盯着那个帘子外面的黑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也许有一分钟,那黑影动了。
他抬起了手,朝着灵棚的木头门框,敲了下去。
咚,咚,咚,咚。
四下。
不重,但是每一声都像敲在了两个人的心上,敲得他们浑身的血都凉了。
村里的老人从小就跟他们讲,活人敲门,都是敲三下。有事找人,三下,礼数到了,也给屋里的人留了应声的空。只有那些不是人的东西,敲门才会敲四下。
人三鬼四。
这四个字,像一道冰棱子,一下子就扎进了两个人的脑子里。宋涛的眼泪瞬间就吓出来了,顺着李健的手背往下流,热的,可李健的手却是冰的,手心全是冷汗,死死地捂着他的嘴,半点都不敢松。他知道,只要他一松手,宋涛绝对会尖叫出来,而只要一出声,外面那个东西,就知道他们在里面了。
敲完四下,外面又没动静了。白布帘子还是一动不动,那个黑影还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宋涛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都靠在了李健的身上,要不是李健箍着他,他早就瘫在地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黑影,又抬手敲了。
还是四下。
咚,咚,咚,咚。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也更近了一点,像是他已经贴在了门框上。
风刚好刮了过来,把白布帘子的下角,吹得掀起来了一点点。
两个人的视线,顺着那个掀起来的缝隙,往下看。
院子里的雪地上,干干净净的。
除了他们俩之前进来的时候留下的脚印,没有任何新的脚印。
可刚才,他们明明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踩雪的咯吱声,一步一步的,从大门走到了灵棚门口。如果是个活人,踩在这么厚的雪上,不可能不留下脚印。
除非,那个东西,根本就没有脚沾地。
宋涛的身子猛地一抽搐,尿顺着裤腿流了下来,热流顺着腿往下淌,很快就被零下二十多度的寒气冻得冰凉,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帘子的缝隙,浑身抖得连牙齿都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要不是李健的手捂着他的嘴,那声音早就传出去了。
李健也怕了。
他平时胆子再大,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半大小子,这种只在老人嘴里听过的事,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手里攥着的铁通条,被他捏得死死的,指节都发白了,手心的汗把铁通条都浸湿了,滑溜溜的。
就在这个时候,帘子外面的那个东西,说话了。
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像是被浓烟熏烂了喉咙,每一个字都磨得人耳膜生疼,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顺着帘子的缝钻进来,钻进两个人的骨头缝里。
“老周在家吗?”
“我找他喝点。”
宋涛的眼睛一下子就翻了上去,差点直接晕过去。老周?老周就在他们身后的棺材里躺着,已经入殓了,人都硬了三天了,这个时候,有个不是人的东西,站在灵棚门口,找老周喝酒?
李健的后背紧紧地贴在冰冷的柱子上,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帘子,连气都不敢喘。他知道,绝对不能应声,村里的老人说过,半夜里,有陌生的声音喊你的名字,或者问你在不在家,绝对不能应声,你一应声,它就知道你在,就会进来找你。
外面的那个东西,没听见应声,又开口了,还是那个哑得磨人的嗓子,一字一句的:“老周?”
“在家吗?”
“开门啊,我带了酒来。”
随着他的话音,白布帘子,被一只手从外面,掀开了一个角。
一只青灰色的手,从帘子外面伸了进来。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指节凸得老高,指甲又黑又长,上面沾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没洗干净的煤烟,指尖冻得发紫,却没有一点血色。那只手伸进来的瞬间,灵棚里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下来,铁炉子的火苗猛地缩了一下,变得像黄豆粒那么小,差点直接灭了,棺材头前的长明灯,也开始疯狂地晃动起来,火苗歪来歪去,随时都要灭的样子。
宋涛直接就晕过去了,身子一软,要不是李健死死地箍着他,早就摔在地上了。李健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出声。
那只手在帘子那里晃了晃,指尖碰到了白布,却没有把帘子完全掀开,停了几秒,又慢慢缩了回去。
然后,他们又听见了那踩雪的咯吱声,一步一步的,很慢,往院子大门的方向去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黑夜里。
李健还是不敢松手,依旧死死地捂着宋涛的嘴,眼睛死死地盯着灵棚的门口,生怕那个东西再折回来。他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等了有二十分钟,直到天边隐隐约约泛起了一点鱼肚白,远处传来了村里的鸡叫声,他才终于松了手,整个人顺着柱子滑了下去,瘫在了冰冷的地上,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
宋涛被他松开,摔在了地上,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瘫在地上,一直到天完全亮了,村里的长辈们带着人过来了,他们俩才终于崩不住了,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语无伦次地跟长辈们说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那个敲门的黑影,说了那四下敲门声,说了雪地上没有脚印。
可长辈们都不信,说他们俩是熬夜熬糊涂了,要么就是喝多了酒,看花了眼,瞎编出来的。几个长辈走到院子里看了一圈,雪地上干干净净的,除了他们俩的脚印,没有任何别的痕迹,大门也是好好的,根本就没人进来过。大家都笑他们俩胆子小,守个灵就吓成了这样,李健和宋涛急得脸都红了,可不管他们怎么说,都没人信他们。
只有老木匠,站在棺材旁边,脸色发白,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棺材沿,半天没说话。
那天就是出殡的日子,没人把他们俩的话当回事,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天刚亮,帮忙的人就都来了,灵棚里摆好了供桌,亲戚们也都来了,说是亲戚,其实就是老周一个远房的侄子,从邻村赶过来的,算是孝子,给老周摔盆。
东北的白事,出殡前要摔盆,瓦盆,叫吉祥盆,也叫阴阳盆,由孝子摔在灵前,摔得越碎越好,说是能把逝者生前的罪孽都摔掉,让他走得安心。可那天,出了怪事。
那个侄子,跪在灵前,手里举着瓦盆,按照规矩,喊了一声“叔,走了”,就把盆使劲往地上摔。
啪的一声,瓦盆摔在了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一边,好好的,一点裂纹都没有。
周围的人一下子就静了,脸上的表情都变了。那瓦盆就是普通的泥瓦盆,薄得很,平时不小心碰一下都能碎,这么使劲往地上摔,居然没碎?
那个侄子的脸也白了,赶紧捡起瓦盆,又跪在地上,咬着牙,又使劲往地上摔了一下。
又是啪的一声,瓦盆还是好好的,在地上滚了几圈,连个豁口都没有。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几个长辈的脸都沉了下来,没人说话,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阴冷起来,明明是大白天,太阳都出来了,可大家都觉得浑身发冷。
那个侄子的手都抖了,看着手里的瓦盆,都快哭了。李健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瓦盆,浑身的汗毛又竖了起来,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个黑影,那四下敲门声,浑身的血都凉了。
到了第四次,那个侄子几乎是拼了命,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在了胳膊上,把瓦盆高高举过头顶,狠狠的往地上砸了下去。
这一次,瓦盆终于碎了,可没有像正常那样碎成无数的小碎片,而是整整齐齐地碎成了四大块,躺在地上,像个张开的嘴。
没人说话,院子里静得可怕。最后还是牵头的长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了一声“起灵”,八个抬棺材的杠夫,都是村里选出来的壮劳力,喊着号子,把棺材抬了起来,绑上了抬杠。
可棺材刚抬起来,离开地面,八个壮劳力突然齐齐地闷哼了一声,有个站在后面的杠夫,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幸好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才没摔倒。
“停!停一下!”那个杠夫脸色发白,喊了一声,“不对劲!这棺材怎么突然这么沉!”
其他几个杠夫也都跟着点头,说刚才抬起来的时候,棺材突然一下子就沉了,起码比刚才重了一倍都不止,像是里面装了两个人一样。
大家都懵了。老周瘦得跟柴火一样,连一百斤都不到,棺材也是薄皮的松木,加起来也就三百多斤,八个壮劳力抬着,跟玩一样,怎么会突然这么沉?
几个长辈走过去,围着棺材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只能让杠夫们再试试,喊着号子,一起使劲。八个杠夫深吸一口气,齐声喊着号子,脸都憋红了,才终于把棺材稳稳地抬了起来,一步步地往外走。
出殡的队伍就这么出发了,最前面是举引魂幡的,然后是摔盆的侄子,后面是抬棺材的杠夫,再后面是送葬的乡亲们,拿着花圈,一路撒着纸钱,往村西头的坟地走。从村里到坟地,有二里多地,要经过一条河,冬天河面冻得结结实实的,上面铺了一层雪,平时村里人走亲戚、拉东西,都从冰面上走,稳得很。
可那天,队伍走到河中间的时候,又出事了。
抬棺材的杠夫们,突然又喊了一声,说棺材又沉了,脚下的冰面,突然传来了咔嚓一声脆响。
大家低头一看,就在棺材正下方的冰面上,裂了一道长长的缝,从河这边一直延伸到河那边,黑水顺着裂缝往上冒,咕嘟咕嘟的,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河里的水居然没冻实?
八个杠夫吓得脸都白了,喊着号子,抬着棺材,拼命地往前跑,一口气跑到了河对岸,才敢停下来,回头一看,河中间的冰面,裂了一大片,黑黢黢的河水翻涌着,冒着白气,而那裂缝里,清清楚楚地有个黑影,在冰样,直到棺材上了岸,那黑影才停在了裂缝
李健站在队伍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浑身发冷,一把拉住了身边的长辈,指着冰有东西!”
那个长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瞬间就白了,嘴唇都抖了,却没说话,只是狠狠的推了他一把,压低了声音,咬着牙说:“别说话!赶紧走!别回头!”
李健不敢再说话了,跟着队伍,快步往坟地走,可他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阴冷阴冷的,像蛇一样,缠在他的背上。
队伍终于到了坟地,坟坑是前一天就挖好的,长方形的,刚好能放下棺材,东北的冬天,土冻得跟石头一样硬,挖这个坟坑,几个壮劳力挖了整整一天,挖出来的全是冻土块,干得很,一点水都没有。
可那天,大家抬着棺材走到坟坑旁边,往里面一看,全都傻了眼。
昨天还干得邦邦硬的坟坑,现在里面全是黑黢黢的黑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着泡,已经没了半坑深,那水黑得像墨汁一样,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煤烟味,跟老周死的时候,他屋里的煤烟味,一模一样。
大家都慌了,乱成了一团,几个长辈围着坟坑转了好几圈,脸都白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喊着,赶紧填土,把水吸一吸,几个壮劳力赶紧拿起铁锹,往坟坑里填土,可土一填进去,就被黑水冲了出来,根本填不住,那黑水反而越冒越多,很快就漫到了坟坑外面,沾到地上的积雪,雪瞬间就化了,冒着白气,冷得刺骨。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尖叫了一声:“棺材!棺材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就集中到了棺材上。
刚才还稳稳放在坟坑旁边的棺材,居然自己晃动了起来,越来越厉害,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着棺材盖,咚咚咚的,声音特别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八个抬棺材的杠夫吓得赶紧松开了抬杠,往后退了好几步,脸都白了。
棺材晃得越来越厉害,棺材盖和棺身的缝隙里,开始往外冒黑烟,浓浓的,跟煤烟一模一样,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送葬的乡亲们都慌了,尖叫着往后退,乱成了一团,没人敢上前。
李健也跟着往后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他能听见,棺材里除了撞木头的声音,还有指甲抓挠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跟入殓那天,那个小伙子说的声音,一模一样。
就这么晃了有十几分钟,棺材突然停了,里面的动静也没了,往外冒的黑烟,也慢慢散了。大家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凑过去,往坟坑里一看,刚才还咕嘟咕嘟冒的黑水,居然全都没了,坟坑底下的土,又变成了干硬的冻土,跟昨天挖好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水迹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大家的幻觉。
棺材也好好的,放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异样都没有。
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邻村来的侄子,吓得都快站不住了,哭着说要不就别埋了,把棺材拉回去吧。牵头的长辈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今天是定好的下葬的日子,必须今天下葬,不然更麻烦,硬着头皮,让杠夫们赶紧下棺,赶紧填土埋了。
八个杠夫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上前,最后还是李健咬了咬牙,走过去,扶住了抬杠,说:“赶紧埋了吧,埋了就没事了。”大家看他动了,才跟着上前,一起扶着抬杠,喊着号子,小心翼翼地把棺材下到了坟坑里,赶紧拿起铁锹,往里面填土,手忙脚乱的,土块砸在棺材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大家都不敢停,一口气把坟坑填满了,堆起了一个坟头,插上了引魂幡,立了个写着老周名字的木牌子,转身就往回走,谁都不敢多待一秒钟。
李健跟着队伍往回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他看见,老周的坟头旁边,站着一个黑影,很高很瘦,跟那天晚上灵棚门口的那个黑影,一模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正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着。
李健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转回头,再也不敢回头看了,脚步飞快地跟着队伍,往村里跑。
回到村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把老周埋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谁都没想到,真正的邪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个出事的,是那个摔盆的侄子。他当天下午就回了邻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跟大家道谢,说麻烦乡亲们了。结果第二天一早,邻村就传来了消息,说那个侄子死了。
死在了自己家的火炕上,跟老周一模一样,煤烟中毒。家里人说,前一天晚上睡觉前,他特意检查了烟筒,是通的,炕洞里的煤也填得不多,可第二天一早,就发现他躺在炕上,身子硬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手搭在炕沿上,跟老周死的时候的姿势,分毫不差。最吓人的是,他死的时候,右手紧紧地攥着,家里人掰开他的手一看,里面攥着一根四寸长的棺材钉,就是钉老周棺材盖用的那种钉子,上面还沾着黑色的漆。
消息传到村里,全村的人都炸了锅,浑身发冷。那棺材钉,钉在棺材盖上,下葬的时候,棺材都埋进土里了,怎么会跑到邻村的侄子手里?
大家这才终于信了,李健和宋涛那天晚上说的事,是真的。村里真的出事了,不是闹着玩的。
没过两天,第二个出事的,是抬棺材的八个杠夫里的老王。老王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身体好得很,一顿能吃三个馒头,扛着两百斤的麻袋走二里地都不喘气。下葬后的第三天晚上,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就再也没回屋。他媳妇以为他是冻得拉肚子,去了茅房久了点,可等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回来,喊也没人应,赶紧穿上衣服出去找,茅房里没人,院子里也没人。
全村的人都起来帮着找,打着手电筒,找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在村西头老周的坟头旁边,找到了他。
他跪在老周的坟头前面,额头死死地磕在坟头上,都磕烂了,血和冻土冻在了一起,人早就硬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坟头,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像是心甘情愿跪在那里的。他的手里,也攥着一根棺材钉,跟那个侄子手里的,一模一样。
这下,全村的人都慌了。家家户户天一黑就关门,门窗都插得严严实实的,大人不让小孩出门,晚上连灯都不敢开,村里静得吓人,除了狗叫声,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都在说,老周的坟出事了,是老周回来闹了,可谁都没办法,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也没人敢去请,大家只能躲在家里,祈祷那个东西别找上自己。
可躲,是躲不掉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村里接二连三的出事。
给老周打棺材的老木匠,突然就疯了。天天拿着斧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砍木头,一边砍一边喊,别找我,棺材不是我要打的,是他们让我打的,别找我。家里人把他锁在屋里,他就用斧子砍门,砍窗户,谁拦着他他就砍谁。有一天早上,家里人发现他死在了屋里,他用斧子把自己的左手砍了下来,血流了一屋子,人早就硬了,他的右手,也攥着一根棺材钉。
给老周穿寿衣的两个婶子,一个突然就不会说话了,天天张着嘴,啊啊地叫,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不管谁跟她说话,她都只会尖叫,没过三天,就死在了炕上,死的时候,嘴里塞满了黑色的煤块,脸憋得青紫,跟煤烟中毒死的一模一样。另一个婶子,在一个下雪的晚上,偷偷跑出了家,跳进了出殡时经过的那条河里,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个洞,她就从那个洞里跳了进去。村里人捞了三天,才把她的尸体捞上来,身子早就冻硬了,她的手里,也攥着一根棺材钉。
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出事,全都是参与了老周白事的人,搭灵棚的、做饭的、抬棺材的、送葬的,只要是那天去了坟地的,都多多少少出了点事,轻的是天天晚上做噩梦,听见敲门声,重的就直接没了命。
宋涛是最先被缠上的。
自从那天晚上守灵之后,宋涛就再也没出过门,天天把自己锁在屋里,门窗都插得严严实实的,用木板顶得死死的,不管他爸妈怎么喊,他都不开门,天天缩在被窝里,不敢出来。他爸妈以为他是吓着了,给他煮了鸡蛋,在门口叫魂,可一点用都没有。
宋涛跟他爸妈说,每天晚上三点多,就有人敲他家的门,敲四下,咚,咚,咚,咚,一遍一遍的敲,还有个哑嗓子的人,在门外喊他的名字,喊他开门,说带了酒来,要找他和李健喝点。
他爸妈一开始以为他是吓出了心病,精神出了问题,根本不信,直到有一天晚上,他们俩也听见了。
那天晚上三点多,一家人都没睡,缩在里屋的炕上,突然就听见院子的大门那里,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咚。
清清楚楚的四下,不重,却每一声都敲在了心上。
然后,那个哑得磨人的嗓子,隔着大门,传了进来:“宋涛在家吗?”
“开门啊,我带了酒来。”
宋涛的爸妈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抱在一起,不敢出声,把屋里的灯都关了,躲在被窝里,连气都不敢喘。
那敲门声,一遍一遍的响,每一次都是四下,那个声音,也一遍一遍的问,从大门,到院子里的屋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直敲到天快亮了,才终于停了。
第二天一早,宋涛的爸妈壮着胆子,打开门出去看,大门和屋门都好好的,锁得严严实实的,院子里的雪地上,干干净净的,一个脚印都没有,跟那天灵棚外面的雪地上,一模一样。
宋涛彻底崩溃了,天天缩在被窝里,不敢睁眼,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别找我,别找我,我没出声,我没应声。他爸妈看着他这样,心疼得不行,就想着把他送到城里的亲戚家,躲一躲,说不定离得远了,那个东西就找不到了。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宋涛的爸妈,找了村里的几个壮劳力,用木板把屋里的窗户和门都钉死了,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都不留,一家人躲在屋里,点着煤油灯,不敢睡觉。
到了三点多,敲门声又来了。
还是四下,咚,咚,咚,咚。
这一次,不是敲大门,也不是敲屋门,是直接敲他们躲着的里屋的门板,就在他们耳边,响得吓人。
那个哑嗓子的声音,就在门外,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们在家。”
“开门啊,我找宋涛,还有李健,我们喝点。”
然后,他们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指甲抓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门板抓烂一样,那声音钻得人脑子疼。宋涛吓得尖叫起来,他爸妈赶紧扑过去,死死地捂住他的嘴,不敢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窗户上的玻璃,突然传来了咔嚓一声脆响,裂了。
一只青灰色的手,从窗户外面伸了进来,指甲又黑又长,跟那天晚上灵棚里伸进来的那只手,一模一样。那只手伸进来的时候,屋里的温度瞬间就降到了冰点,煤油灯的火苗一下子就缩成了一个小点,差点灭了。
宋涛看见那只手,眼睛一翻,直接就晕死了过去。他爸妈吓得魂都没了,他爸拿起炕边的擀面杖,疯了一样朝着那只手砸了过去。
可擀面杖,直接穿过了那只手,砸在了窗户框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那只手,根本就不是实体的。
那只手在屋里晃了晃,指尖扫过炕沿,炕沿上的霜瞬间就结了厚厚的一层,然后,又慢慢缩了回去。门外的抓门声,敲门声,还有那个哑嗓子的声音,一下子就都没了。
一家人躲在屋里,一直到天大亮,才敢打开门。可他们出去一看,窗户上的玻璃,好好的,一点裂痕都没有,门板上也没有任何被指甲抓过的痕迹,院子里的雪地上,干干净净的,一个脚印都没有。
仿佛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可宋涛,再也没好过来。
他醒了之后,就彻底疯了,不管谁跟他说话,他都只会翻来覆去地念叨四个字:“四下,四下。”有时候会突然尖叫起来,抱着头缩在墙角,喊着别敲门,别找我。没过多久,他爸妈就把他送到了城里的精神病院,再也没回过村里。
宋涛疯了的消息传到李健耳朵里的时候,李健正在自己家的炕头上,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
那是他爷爷给他找的,村里杀猪匠用了十几年的杀猪刀,杀了几百头猪,刀刃磨得锃亮,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爷爷说,这刀杀的生多,煞气重,能镇住东西。李健就天天把这把刀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都攥在手里,一刻都不敢松开。
他知道,宋涛疯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那天晚上守灵,他也在场,他看见了那个黑影,听见了那四下敲门声,他捂住了宋涛的嘴,他没出声,可那个东西,看见他了。
从老周下葬之后,李健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敲门声。
从一开始的大门,到屋门,再到他睡觉的里屋的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每一次,都是四下,咚,咚,咚,咚,分毫不差。那个哑嗓子的声音,每天晚上都在门外喊他的名字,李健,在家吗?开门啊,我们喝点。
李健从来都不敢应声,每天晚上,都攥着那把杀猪刀,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他爸妈陪着他,坐在炕边,一夜一夜的不敢睡觉,可那敲门声,每天晚上都准时来,从来没断过。有时候,他能听见,那个东西,就在他的窗户外面喘气,呼哧,呼哧的,带着一股浓烈的煤烟味,还有酒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钻进他的鼻子里,呛得他想吐。
他不敢出门,不敢关灯,天一黑,就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可不管灯多亮,他都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不管他躲到哪里,都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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