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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老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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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屁股底下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花褥子,奶奶坐在炕梢,手里捻着没搓完的麻绳,煤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拉得老长。爷爷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着,没插一句话,就听奶奶开口,给我讲起了她年轻时候,在屯子边上那条老河沟里,遇上的那只老龟的事。

那时候奶奶才二十出头,刚嫁给爷爷没两年,正赶上生产队最忙的年头。连着两个多月没下过一滴雨,地里的苞米叶子都打了卷,蔫头耷脑地贴在秆上,用手一捏就碎成了渣。垄沟里的土裂得能塞进去半个拳头,太阳一晒,地上的热气往上翻,烤得人眼睛都发花。再不想办法引水,一年的收成就全完了,全屯子老老少少,都得喝西北风去。

队里连夜开了大会,队长站在土台子上,拍着大腿喊得嗓子都哑了,说天不下雨,咱们不能坐着等死。老河沟里有的是水,咱们修渠清淤,把水引到地里去,保住了庄稼,才能保住咱们的命。全屯子的人都红了眼,第二天一早就扛着锄头、铁锹上了河沿,男的负责挖渠清淤,女的在家做饭送水,偶尔也去河边帮着搬石头、抬泥筐,连半大的孩子都跟着去地里拔草,整个屯子都铆着一股劲,就想把这道救命渠修起来。

那时候谁也没把这条老河沟当回事,打从屯子里有人住起,这条河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的,能在上面赶马车、打滑溜,夏天水涨起来,也从没淹过屯子的边。屯子里的人洗衣裳、挑水、浇地,全靠这条河,谁家的孩子不是在河里摸鱼摸虾长大的?夏天晌午,一群半大小子脱得光溜溜的,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半天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准攥着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谁也没觉得这河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更没人想过,这条养了屯子几代人的河,后来会变成吃人的虎口。

修河的头半个月,顺顺当当的,什么事都没出。渠越修越长,从河沿一直延伸到地里,河底的淤泥被一筐一筐地清出来,河水变得清亮了不少,站在岸边,能清清楚楚看到河底的鹅卵石,还有成群的小鱼在石缝里钻来钻去。男人们歇晌的时候,就脱了衣服跳进河里摸鱼,摸上来的鲤鱼、鲫鱼,晚上拿到队里的大食堂,用大铁锅炖上满满一锅,撒上一把盐,一把辣椒,鲜香味能飘出半条屯子,全屯子的人都能捧着碗喝上一口热鱼汤。日子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是每个人眼里都有光,看着渠里的水一点点往地里流,就像看着今年的粮食进了仓,谁也没察觉到,危险已经顺着清亮的河水,悄悄摸到了所有人的脚边。

出事是在修河的第十八天。那天晌午的日头毒得像火,晒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地皮都被烤得发烫,踩上去脚底板都疼。几个年轻后生干完了手里的活,浑身的汗把衣裳都泡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很,就嚷嚷着要下河洗个澡,顺便摸几条大的,晚上改善伙食。其中一个后生,是队里水性最好的,能在水里闭气快一袋烟的功夫,一个猛子扎下去,能从河这头游到那头,连口气都不喘。那天他看着河中间有个不大不小的漩涡,说那底下肯定有大鱼窝,大鱼都藏在那里面,非要扎进去摸一摸,旁边的人拦都拦不住,说那地方水深,别出什么事,他摆了摆手,笑着说我在这河里游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摸清楚河底的石头,能出什么事?

说完他就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水面上只冒了几个细碎的水泡,就没了动静。岸上的人一开始还坐在石头上抽烟,笑着说这小子肯定是摸到大鱼了,舍不得上来,结果等了快一袋烟的功夫,水面上还是安安静静的,连个波纹都没有,别说人了,连个鱼影子都没见着。大家这才觉得不对劲,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几个水性好的赶紧脱了衣裳,扑通扑通跳进水里,顺着他扎下去的地方摸,摸了半天,把河底的石头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人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了水里一样,连个衣角都没摸着。

消息很快传到了队里,队长带着全屯子的壮劳力都赶了过来,拿着大网,带着铁钩子,在河里来来回回地捞。几十号人捞了整整一下午,从河这头捞到那头,网都被河底的石头刮破了好几个,直到太阳落山,天都擦黑了,西边的天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光,才在下游的一个回水湾里,把人捞了上来。

捞上来的那一刻,围在河边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那后生的尸体泡在水里,一点都没发胀,完全不像普通淹死的人那样,浑身浮肿发白。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里面全是散不开的恐惧,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能把人魂都吓飞的东西。最吓人的是他的身子,浑身上下的皮肤完完整整的,连一点划伤的口子都没有,但是用手一碰,软乎乎的,就像里面没有骨头一样,胳膊、腿、肋骨、脊椎,全身上下的骨头,全都碎成了渣,像是被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攥在掌心里,狠狠捏过一遍一样,软得像一滩烂泥。

有人掰开了他攥得死死的手,他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块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块滑溜溜的、带着深褐色纹路的壳,像是龟壳,但是比普通的龟壳要大得多,也硬得多,上面还沾着一层透明的粘液,滑溜溜的,沾在手上怎么蹭都蹭不掉,还带着一股冲鼻子的腥臭味,像是烂了好几天的鱼,又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土腥味,熏得人直反胃。

屯子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凑过来看了看那块壳,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个老人颤巍巍地开口,说这是河里的老龟,活了不知道几百年了,你们挖河清淤,把人家住了一辈子的窝给挖了,这是来报复了。

但是那时候,谁信这个啊?队长年轻气盛,又是上过学见过世面的,当场就啐了一口,说这都是封建迷信,什么老龟成精,我看就是河里的大鱼,把人拖下去撞在石头上,把骨头撞碎了。明天咱们就把这段河的上下游堵上,把水抽干,我倒要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敢害咱们队里的人。

当天晚上,队里就安排了人,在河边守着,怕那东西再出来害人。第二天一早,队长就带着全屯子的壮劳力,扛着锄头、铁锹,拉着水车,还有几杆队里的猎枪,去了河边。大家先在那段河的上下游,用装满土的麻袋,垒了两道厚厚的土坝,把河水堵得严严实实的,一点水都流不进来,然后就架起水车,几个人一组,轮流蹬着水车,往外面抽水。

水车哗啦哗啦地转着,河水一点点地往下降,河底的淤泥慢慢露了出来。越往下抽,河底的东西就越吓人,泥里到处都是翻着白肚的死鱼,大的小的都有,肚皮朝上飘在水面上,眼睛都没了,只剩下两个黑乎乎的窟窿。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鞋、烂布、生锈的锄头、豁了口的铁锅,还有一堆一堆白花花的骨头,有牲口的,也有人的,有的骨头上面还带着没烂干净的布片,不知道在河底埋了多少年了。

所有人都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活都慢了下来,谁也没说话,只有水车哗啦哗啦的声音,还有风吹过草棵子的呜呜声,听得人心里直发慌。队长也看出了大家的害怕,扯着嗓子喊,说都别愣着,赶紧抽水,等把水抽干了,抓住那害人的东西,给死去的后生报仇!大家这才又打起精神,蹬水车的蹬得更快了,清淤泥的也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水越抽越少,抽了整整一天,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河水终于快见底了,只剩下河底最中间的位置,还有一个大坑,黑乎乎的,里面的水还是深不见底,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那个坑有磨盘那么大,坑口整整齐齐的,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有人特意挖出来的一样。

就在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坑,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的时候,坑里的黑水突然动了一下,冒了几个大大的水泡,然后一个黑乎乎的、圆乎乎的东西,从坑里慢慢露了出来。

那一瞬间,河边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露出来的是一个龟壳,但是那龟壳,比家里磨豆腐的磨盘还要大上一圈,黑得发亮,像是刷了一层黑漆,上面布满了一道一道深褐色的纹路,深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纹路一圈一圈地绕着,看着就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盯得时间长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龟壳完全露出来之后,它慢慢动了动,一个巨大的脑袋从壳前面伸了出来。那脑袋比家里的洗脸盆还要大,上面全是皱巴巴的厚皮,灰黑色的,像是老树皮一样。它的眼睛是浑浊的,蒙着一层白蒙蒙的膜,像是瞎了一样,但是那眼神,冷得像冰,扫过岸边的人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一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它的嘴巴紧紧闭着,嘴角露出一点尖尖的、黄澄澄的牙,看着就锋利得很,像是能一口咬断人的胳膊腿。

岸边的人全都愣住了,活了一辈子,别说见这么大的龟了,连听都没听过。普通的龟,能有脸盆大就了不得了,这个,比磨盘还大,这得活了多少年?几百年?还是上千年?

还是队长先反应过来,他红着眼睛,抓起靠在旁边的猎枪,对着那只老龟,喊了一声,就是这畜生害死了人!给我打!

他一喊,几个年轻的后生也反应过来了,拿着锄头、铁锹,就顺着河坡往下跳,想冲到河底,去打那只老龟。结果刚跳下去,脚还没在泥里站稳,那只看着慢吞吞的老龟,突然就动了,速度快得吓人。它的四条粗腿从壳里伸了出来,每一条腿都有小孩子的胳膊那么粗,爪子尖是尖尖的,像五把小刀子,在泥里一蹬,整个身子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对着最前面的那个后生,一头就撞了过去。

那后生手里举着锄头,还没来得及挥下去,就被老龟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胸口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是肋骨断了的声音,那后生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几米外的泥里,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泥地。他躺在那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看就活不成了。

剩下的几个后生,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往岸上跑,连手里的锄头铁锹都扔了。那老龟在后面追,它在软乎乎的泥里爬的速度,比人在平地上跑的还要快,爪子抓着泥,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跑在最后面的那个后生,脚底下一滑,摔在了泥里,他刚想撑着地面爬起来,老龟已经爬到了他的身后,张开嘴,一口就咬住了他的小腿。

那后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惨得,听得人浑身的血都凉了。老龟的嘴一合,又是咔嚓一声,那后生的小腿,直接就被咬断了,骨头茬白花花地露在外面,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把周围的黑泥都染成了暗红色。老龟叼着断腿,慢慢缩了回去,爬回了那个大坑里,只露出一个巨大的脑袋,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岸上的人,一动不动,像是在示威一样。

岸上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再下去,全都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队长手里的猎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两个后生,一个当场就没了气,另一个断了腿,被人抬上来的时候,已经疼得晕过去了,断腿的伤口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沾着一层透明的粘液,滑溜溜的,怎么擦都擦不掉,那股冲鼻子的腥臭味,熏得旁边的人直想吐。

当天晚上,那个断腿的后生,就出事了。

他被抬回家里,躺在床上,一直哼哼唧唧地喊疼,疼得浑身冒冷汗,床单都被汗湿透了。家里人赶紧找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给他的伤口消了毒,上了止血的药,用干净的布紧紧包好了,但是那伤口,一直往外流水,不是血,是那种透明的、滑溜溜的粘液,包伤口的布,换了一块又一块,没过多久就湿透了,那股腥臭味,整个屋子都能闻到,熏得人连饭都吃不下。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伤口发炎了,没太当回事,结果到了后半夜,他突然就不哼哼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房梁,嘴里开始胡言乱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水里,水里有东西,好多黑乎乎的,都爬过来了,它们来找我了,要拉我下去,救命啊,快救我!

家里人吓得不行,赶紧上去按住他,想给他喂点水,结果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几个壮劳力一起上,都按不住他。他在床上拼命地挣扎,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恐惧,嘴里一直喊着那些话,喊得嗓子都出血了。就这么喊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突然就不喊了,身子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床上,一动不动了。

家里人以为他是喊累了,睡着了,都松了口气,结果点灯一看,人已经没气了,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更吓人的是,第二天早上,家里人准备给他穿寿衣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尸体,和之前河里捞上来的那个后生一模一样,浑身上下的皮肤完完整整的,连一点伤口都没有,但是里面的骨头,全碎了,软乎乎的,就连那条没被咬断的好腿,里面的骨头也碎成了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头到脚,狠狠攥了一遍。

这事一出,整个屯子彻底炸了锅,所有人都慌了,没人再敢去河边了,修渠引水的事,也彻底停了。家家户户都把门锁得死死的,晚上不敢点灯,不敢大声说话,就连孩子哭,大人都赶紧捂住孩子的嘴,不敢让孩子出声,生怕惊动了河里的那只老龟,让它找上门来。

但是就算不去河边,不去提它,事还是一件接一件地找上门来。

没过三天,屯子里又出事了。出事的是队里的会计,一个斯斯文文的男人,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更别说去河边挖河、打老龟了。那天晚上,他起夜去院子里的茅房,结果一去就没回来。他媳妇等了快半个时辰,不见人回来,心里发慌,穿上衣服出去找,茅房里空空的,没人。院子的大门是从里面插着的,好好的,一点被打开的痕迹都没有,但是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她吓得魂都没了,扯开嗓子就喊,邻居们都被喊醒了,拿着火把出来帮忙找人。大家举着火把,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才在墙根底下,发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那脚印圆乎乎的,前面带着五个尖尖的爪印,每个都有人的手掌那么大,从墙根底下,一直延伸到茅房门口,然后又从茅房门口,绕回了墙根底下,最后消失在了院墙外面。

那脚印,和河边泥地里的,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脸都白了,举着火把的手都在抖。大家顺着脚印,往屯子外面找,脚印从院墙根底下,一直延伸到屯子外的土路上,然后一直延伸到老河沟的边上,最后消失在了水里,一点痕迹都没了。

大家举着火把,在河边找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太阳都快出来了,才在回水湾的水里,把会计的尸体捞了上来。和之前死去的三个人一模一样,他的皮肤完完整整的,身上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但是里面的骨头全碎了,软得像一滩泥,两个眼睛没了,只剩下两个黑乎乎的窟窿,身上沾满了那种透明的粘液,腥臭味冲得人直掉眼泪。

这事之后,屯子里的人彻底怕了,晚上连院子都不敢去了,起夜都用尿盆,不敢出门。家家户户的窗户,都用粗木头钉上了,大门用沉重的柜子死死顶住,生怕那老龟半夜爬进来。但是就算这样,还是没用,那老龟好像真的能听懂人说话一样,你越怕它,它越要找上门来。

那天中午,日头最足的时候,奶奶和几个妇女,趁着大白天,阳气重,抱着攒了好几天的脏衣裳,想去河边的浅水区,快速洗了就回来。她们几个蹲在河边,一边搓衣裳,一边小声说话,连头都不敢抬,就怕往河中间看。其中一个妇女,搓着衣裳,就小声叹了口气,说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挖那河,现在好了,死了这么多人,连门都不敢出了。我看啊,就是那老龟的窝被咱们挖了,它的孩子也被弄死了,人家才来报复的,本来好好的,咱们不去招惹它,它也不会害咱们。

奶奶当时就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说,别乱说,小心被它听到。

那妇女笑了笑,声音稍微大了点,说怕什么,大白天的,这么多人,它还能从水里爬出来,把我吃了不成?

她的话音刚落,就在她面前的水里,突然哗啦一声响,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脑袋,猛地从水里冒了出来,正是那只老龟。它的脑袋离那妇女的脸,只有不到一尺远,浑浊的白蒙蒙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尖尖的黄牙,嘴里的粘液一滴一滴地掉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那妇女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棒槌直接掉进了水里,转身就往岸上跑,连衣裳都不要了。奶奶她们几个,也吓得魂都没了,抱着衣裳,跟着往回跑,跑出去老远,才敢停下来回头看,那只老龟已经沉回水里去了,水面上只留下一圈一圈的波纹,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那个妇女跑回家之后,当天就病倒了,躺在床上,浑身烫得像火炭一样,一直说胡话,说有个黑乎乎的东西,一直站在她的床边,盯着她看,要把她拖走。家里人急得团团转,找了赤脚医生来看,开了药,熬了汤灌下去,一点用都没有,她的烧一直退不下去,人越来越瘦,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没过三天,人就没了。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浑身的骨头也全碎了,和之前死去的人,一模一样。

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提那只老龟了,连小声议论都不敢,就算是在家里,关着门,也不敢提一个字,生怕被它听到,找上门来。

奶奶说,那时候的屯子,就像一座死城一样。白天,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一点声音都没有。晚上,更是安静得吓人,连狗都不敢叫一声,整个屯子只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还有远处河边传来的,哗啦哗啦的水声,那声音听得人浑身发冷,一晚上都睁着眼睛,不敢睡着,生怕一闭眼,那东西就爬到了床边。

地里的庄稼,因为没人敢去河边引水,旱得越来越厉害,原本绿油油的苞米地,现在变成了一片枯黄,风一吹,干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哭一样。那一年,屯子里的收成,连往年的一成都不到,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见了底,只能靠挖野菜、啃树皮过日子,就算是河边的野菜长得再肥再嫩,也没人敢去采,宁可吃又苦又涩的树皮,也不敢靠近那条老河沟一步。

队长急得满嘴都是燎泡,天天开会,但是每次开会,底下的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没人敢再去河边,更别说修渠引水了。后来,队长实在是没办法了,在会上拍了桌子,说咱们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庄稼旱死了,今年冬天,咱们全屯子的人都得饿死!那老龟再厉害,也只是一只畜生,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条枪,还怕它一只畜生不成?今天晚上,咱们组织人,去河边守着,拿着猎枪,拿着炸药,它要是敢出来,咱们就弄死它,给死去的乡亲们报仇,也保住咱们的庄稼!

但是底下还是没人说话,没人愿意去。之前去河边的人,全都死了,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谁也不想去送死。队长咬了咬牙,说去的人,一天给十个工分,要是出事了,死了的,队里养他家里人一辈子,管吃管喝,直到孩子长大成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五个年轻的后生,家里实在是太穷了,粮缸早就空了,老人孩子都快饿死了,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咬着牙,站了起来,说我们去。

当天晚上,五个后生,背着三杆猎枪,腰里别着斧头,手里拿着锄头铁锹,还带了好几包炸药,就去了河边。他们在离河不远的高地上,用木头搭了个结实的棚子,躲在里面,把棚子的门用木头顶住,只留了个小缝,盯着河边的动静,想等老龟出来的时候,就开枪打它,用炸药炸它。

屯子里的人,都在家里等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晚上都没睡着,竖着耳朵,听着河边的动静。前半夜,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棵子的声音,大家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一点。结果到了后半夜,大概三更天的时候,突然就听到河边传来一声震耳的枪响,紧接着,就是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木头断裂的咔嚓声,还有一种嘶嘶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河边传了过来,听得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屯子里的人,全都吓得缩在被窝里,用被子蒙着头,浑身发抖,没人敢出门去看,连灯都不敢点。直到天亮,太阳出来了,河边彻底没了动静,队长才带着十几个壮劳力,拿着家伙,壮着胆子,往河边走去。

到了河边,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个用粗木头搭的棚子,已经彻底塌了,碎木头散了一地,地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还有那种透明的粘液,混在一起,腥臭味冲得人睁不开眼睛。五个后生,只找到了三个,都已经死了,死状和之前的人一模一样,浑身的骨头全碎了,眼睛没了,软乎乎地躺在碎木头里。剩下的两个后生,不见了,地上的脚印,从棚子门口,一直延伸到河里,不用想也知道,被拖进河里去了。

三杆猎枪,有两杆已经断成了两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掰断的一样,剩下的一杆,枪管弯成了一个弧形,根本没法用了。地上的几个炸药包,好好地放在那里,一点都没动,但是引线已经被弄断了,根本没法引爆。

队长看着眼前的景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都是我的错,是我非要修河,是我害死了他们,都是我的错啊。

这事之后,再也没人敢提去对付老龟的事了,屯子里的人,只能认命,每天躲在家里,祈祷那老龟不要找上门来。地里的庄稼,彻底旱死了,那一年冬天,屯子里过得格外艰难,家家户户都没什么吃的,老人孩子饿得直哭,但是就算这样,也没人敢靠近那条老河沟一步。

奶奶说,那时候,她和爷爷,每天晚上,都用最粗的木头把门顶住,窗户用木头钉得严严实实的,连一点缝都不留。爷爷把家里的斧头,放在炕边,磨得锃亮,又把劈柴的柴刀也拿了过来,放在身边,一晚上都不敢睡熟,稍微有一点动静,就立马拿起斧头,死死地盯着门口。那时候我爹才刚满一岁,还在奶奶怀里抱着,奶奶每天都把他抱得紧紧的,连孩子哭都不敢让他出声,捂着他的嘴,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东西。

就算是这样小心,还是出事了,而且这次,就发生在奶奶的眼皮子底下,差一点,就阴阳两隔了。

那天中午,日头正足,晒得院子里暖烘烘的,爷爷去队里开会了,家里就奶奶一个人,抱着我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给我爹缝小衣裳。院子里的几只鸡,在地上刨食吃,咯咯地叫着,奶奶一边缝衣裳,一边看着怀里的孩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鸡,没注意别的。

突然,院子里的鸡,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样,咯咯地尖叫着,扑腾着翅膀,疯了一样往鸡窝里跑,有两只跑得慢的,吓得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头埋在翅膀里,动都不敢动。奶奶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赶紧把我爹抱在怀里,站了起来,抬头往院子里看。

这一看,奶奶的魂都快吓飞了。就在院子的西墙根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圆乎乎的,带着硬壳,正是一只龟,但是比普通的龟大得多,有家里的脸盆那么大,一看就是那只老龟的后代,小龟。

那只小龟,爬在墙根的阴影里,脑袋抬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鸡,嘴里流着透明的粘液,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爪子抓着地上的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它看到奶奶站了起来,慢慢转过身子,把脑袋对准了奶奶,一步一步地,朝着奶奶爬了过来,速度快得吓人,转眼就爬到了院子中间。

奶奶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但是怀里抱着孩子,她不能跑,也不能慌。她一只手紧紧抱着我爹,另一只手抓起身边的顶门杠,那是一根胳膊粗的硬木棍子,死死地攥在手里,对着那只爬过来的小龟,声音抖着,喊着,滚,滚出去!

那只小龟,停了下来,抬起脑袋,盯着奶奶,张开嘴,发出一种嘶嘶的、像蛇叫一样的声音,听得人浑身发冷。它停了不到一秒钟,又加快了速度,朝着奶奶爬了过来,眼看就要爬到奶奶的脚边了。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的大黄狗,突然从狗窝里冲了出来。那是爷爷养了好几年的土狗,平时看家护院,凶得很,平时连屯子里的人路过门口,它都要汪汪叫半天。它疯了一样冲了出来,对着那只小龟,汪汪地狂叫着,猛地扑了上去,一口就咬在了那只小龟的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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