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不能住的房子(1/2)
我窝在炕头的热被窝里,只露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炕桌对面纳鞋底的奶奶。煤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奶奶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坯墙上,忽大忽小,爷爷坐在炕梢,手里攥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两下,飘出一股呛人的烟味。我拽了拽奶奶的袄袖子,软磨硬泡让她给我讲个故事,奶奶手里的锥子顿了顿,抬眼瞥了我一下,说小孩子家家的,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干啥,晚上该不敢上茅房了。我不依,又拽了拽她的袖子,把脸往她身边凑了凑,说我不怕,你讲吧,讲个带劲的。爷爷在炕梢敲了敲烟袋锅,说你就给她讲一个吧,别讲那些太吓人的。奶奶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鞋底往炕桌上一放,说行,那就给你讲个早年间的事,不是咱们屯子的,是我年轻时候走亲戚,听那边屯子的老户说的,人我都不认识,就是个实打实的真事,听完了可别哭着喊着不敢睡觉。
那还是上山下乡那阵,城里一批半大小子背着铺盖卷往乡下跑,十七八二十出头的年纪,个个血气方刚,读了几年书,满脑子都是不信邪,觉得天底下就没有他们不敢住的地方,没有他们不敢碰的事。这批知青分到屯子里的时候,队里的集体户早就挤得满满当当,三间正房,男男女女二十多号人,连地上都打满了地铺,再也塞不下人了。队里的队长急得团团转,最后一拍大腿,说村头最边上有个老土坯房,空了十好几年了,就是偏了点,收拾收拾,糊上窗户纸,烧烧热炕,就能住人。
当时四个男知青主动揽了这个活,姓李、姓王、姓张、姓赵,四个小伙子,都是城里来的,最高的那个姓李,一米八多的个子,胳膊上全是肌肉,拍着胸脯说队长你放心,不就是个老空房吗,我们哥四个收拾收拾,保证住得舒舒服服的,别说空了十几年,就是空了几十年,我们也不怕。队长当时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最后又咽回去了,只说你们要是住得不得劲,就赶紧说,队里再给你们想办法。现在回头想,队长那时候肯定是知道点啥,只是那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人愿意把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跟这帮城里来的、不信鬼神的小伙子说。
四个小伙子当天就扛着铁锹、扫帚去了那个老房子。那房子是实打实的土坯房,墙是黄土和着铡碎的麦秸、草辫子一层层垛起来的,房顶是秫秸铺的底,上面盖了厚厚的一层碱土,年头久了,房檐塌了小半边,墙角裂了能塞进手指头的缝,院子里的荒草长了半人高,风一吹,哗哗地响,院门是两扇破木板,早就歪歪扭扭的,一推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推开屋门的时候,一股霉味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四个人直捂鼻子,咳嗽了好半天。屋里黑糊糊的,只有窗户框上剩下的几片破窗户纸透进来点光,能看清屋里的格局:外屋是个锅台,连着里屋的土炕,锅台早就裂了好几道缝,里面全是尘土和烂草,里屋的土炕塌了小半边,炕面上的土坯碎了一地,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地上堆着破棉絮、烂瓷碗、锈得不成样子的烟袋锅,还有一堆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烂柴火。
四个小伙子也没含糊,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就开始收拾。扫尘土,拔荒草,补墙缝,糊窗户纸,把碎了的炕面重新用土坯砌好,又从队里拉了新的黄泥,把炕面抹得平平整整,锅台也重新抹了一遍,又找了新的窗户纸,把所有的窗户都糊得严严实实的,忙了整整一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原本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居然真的有了个住人的样子。
收拾炕梢的时候,姓张的知青一铁锹下去,听见哐当一声响,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四个人围过去,扒开墙上的碎土和草辫子,抠出来一个半尺见方的木匣子,木头早就糟了,黑糊糊的,上面的锁也锈死了,姓李的知青拿铁锹一撬,匣子就开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黑糊糊的底子,像是放过什么湿东西,沤出来的印子。姓王的知青拿起来看了看,随手就扔到了院子里,说啥破玩意,空的,白高兴一场。四个人也没当回事,继续收拾,谁也没把这个空木匣子放在心上,更没人想到,这个空匣子,还有这个老房子里藏着的东西,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他们四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伙子,逼到差点丢了命的地步。
当天晚上,四个人把炕烧得滚烫滚烫的,又从队里的食堂打了饭菜,买了两瓶散装的白酒,坐在炕桌上,边吃边喝,说说笑笑的。外面的风刮得呜呜响,拍得糊好的窗户纸哗哗地响,四个人谁也没当回事,只当是山里的风大,老房子空久了,透风。酒喝到半夜,四个人都有点晕了,把碗筷一收,铺好铺盖,倒头就睡。走之前,姓李的知青特意起来,把屋门的木插销插得死死的,又找了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死死地顶在了门后面,这才放心地躺回炕上,没一会儿,四个人就都睡熟了,呼噜声此起彼伏的,盖过了外面的风声。
第二天早上,最先醒的是姓李的知青。他是被冻醒的,明明睡前烧的炕滚烫,按理说睡一晚上,炕也不会凉透,可他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像是没盖被子,风直接吹在身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想骂一句谁把窗户打开了,结果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酒意一下子全醒了,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棍子狠狠砸了一下。
他根本就不在屋里的炕上。
他躺在老房子外面的西墙根底下,身上盖着自己的棉被,身上还穿着秋衣秋裤,周围全是没膝的积雪,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割得生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躺在雪地里,眼睛瞪得大大的,脑子一片空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他明明记得,昨晚自己喝了酒,躺到炕上就睡了,睡前还特意插了门,顶了顶门杠,怎么一觉醒来,就躺在房子外面的雪地里了?
他猛地从雪地里坐起来,棉被滑到了地上,他浑身都冻僵了,手脚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在雪地里。他疯了一样冲到屋门前,使劲拍门,扯着嗓子喊屋里的三个人,开门!快开门!
屋里的三个人被拍门声喊醒了,迷迷糊糊地起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姓王的知青揉着眼睛走到门口,先摸了摸门后面的顶门杠,顶得好好的,木插销也插得死死的,一点都没动过。他愣了一下,扯着嗓子问,谁啊?大清早的拍门干啥?
是我!姓李的!快开门!外面的李知青嗓子都喊劈了。
屋里的三个人一下子全醒了,面面相觑,都懵了。姓李的明明昨晚睡在炕梢,怎么会在外面?姓王的知青赶紧拔了插销,挪开顶门杠,把门拉开,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三个人一哆嗦。就看见李知青站在门口,脸冻得煞白,嘴唇发紫,浑身都是雪,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咋跑外面去了?姓赵的知青忍不住问,昨晚我们明明看着你躺炕上睡的啊,门也是从里面插死的,你咋出去的?
李知青走进屋,浑身都在抖,不是冻的,是吓的。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半天说不出话来,缓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我也不知道,我一觉醒来,就在西墙根的雪地里躺着了,我啥都不知道,昨晚喝了酒,躺下去就没醒过,连梦都没做,怎么可能自己跑出去?
四个人围着炕桌,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后背发凉。他们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屋门,木插销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好好的,顶门杠也是死死地顶在门后面,没有挪过位置,再看窗户,所有的窗户纸都糊得好好的,除了墙角有个老鼠咬的小洞,连个破口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有人从窗户出去,再把整个屋子都搜了一遍,里屋、锅台后面、柴火垛,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搜遍了,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外人进来过的痕迹。
最后,还是姓王的知青打了个哈哈,说嗨,我还以为啥事呢,肯定是你昨晚喝多了,梦游了,自己开门出去的,完事又把门插上了,自己忘了。其他两个人也赶紧附和,说对对对,肯定是梦游,不然还能是啥?总不能是鬼把你扛出去的吧?别自己吓自己了。
李知青皱着眉,半天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梦游过,别说梦游了,他睡觉一向很沉,一觉到天亮,连翻身都很少,更别说半夜起来开门出去,再回来把门插好,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可他也找不到别的解释,总不能真的承认,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他从屋里的炕上,搬到了外面的雪地里。最后他只能点了点头,说可能吧,估计是喝多了,脑子糊涂了。
四个人都刻意把这件事揭了过去,白天照常跟着队里上工,割豆子,收玉米,干了一天的活,累得浑身酸疼,也就把早上的事忘得差不多了。晚上回来,四个人特意没喝酒,把炕烧得比昨晚还热,吃饭的时候,李知青特意跟其他三个人说,今晚都警醒点,别睡太死,我倒要看看,我到底会不会梦游。其他三个人也都点了头,说放心,今晚我们都盯着,要是你真敢起来梦游,我们立马就把你按住。
睡前,李知青又仔仔细细地把屋门插好,顶门杠顶得死死的,还用石头把顶门杠的底下垫住了,别说人了,就是牛来撞,都不一定能撞开。又把所有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用木楔子把窗户框都钉死了,确保不会被风吹开,这才放心地躺回炕上。四个人都没睡死,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炕洞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除此之外,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熬到后半夜,四个人都困得不行了,眼皮子打架,毕竟干了一天的重活,累得够呛,一个接一个的,都睡着了,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屯子里的公鸡刚叫了头一声,四个人几乎是同时醒过来的。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冻醒的,刺骨的冷风刮在脸上,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像是泡在冰水里一样。四个人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然后,同时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四个,没有一个人在屋里的炕上。
他们整整齐齐地并排躺在老房子前面的空地上,躺在没膝的积雪里,每个人身上都盖着自己的棉被,身上都穿着秋衣秋裤,跟昨天李知青的样子一模一样。离屋门有十几步远,周围的雪平平整整的,除了他们躺出来的印子,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四个人躺在雪地里,半天都没动,谁也没说话,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冷风刮过的呜呜声。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姓赵的知青,他嗷的一声叫了出来,猛地从雪地里坐起来,棉被滑到了雪地里,他浑身都在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身边的三个人,又看了看身后的屋门,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其他三个人也跟着坐了起来,每个人的脸都煞白煞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浑身都在抖,不是冻的,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吓得。他们疯了一样冲到屋门前,就看见屋门的木插销,还是从里面插得死死的,顶门杠还是好好地顶在门后面,垫在底下的石头都没动一下,窗户上的木楔子也都钉得好好的,窗户纸一点都没破,整个屋子,严严实实的,就像一个密封的盒子,根本不可能有人从里面出来,更别说四个人一起出来,还把门从里面重新插好,顶好顶门杠。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