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血蛋(1/2)
我那时候也就七八岁,刚吃完晚饭,刷锅水倒在院外的泔水桶里,溅起的碎沫子在黑夜里没个声响。我爷坐在炕头最里面,靠着摞起来的铺盖卷,手里攥着旱烟袋,烟锅子在洋油灯底下一明一暗,烧得烟丝滋滋响。我奶坐在炕沿边,腿上放着纳了一半的千层底,粗麻绳穿过厚布的刺啦声,在静下来的屋里一声接着一声,磨得人耳朵发痒。我裹着打了补丁的棉被,往我奶身边蹭,手指头勾住她的棉袄袖子晃了晃,让她给我讲个故事。我奶抬眼瞅了瞅我爷,我爷吧嗒一口烟,没吭声,只是把烟锅子在炕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掉下来点烟灰。我奶就把手里的钢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叹了口气,说,那就给你讲个老早以前听来的事,不是咱们屯的,是山那边几十里地外的屯子发生的,真事,不是瞎编的,那时候这事传得十里八乡都知道,谁提起来都后脊梁骨冒凉气。
那是七十年代的事,农业学大寨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各个生产队都在喊着向荒山要粮,向死人要地,山边坡上那些老坟地,全要平了改成庄稼地,多一分地,就能多打一分粮,在那个年头,粮食比什么都金贵。山那边的屯子,西坡有一片老坟地,不知道传了多少辈了,荒草长得比人都高,里面大多是无主的孤坟,连个碑都没有,队里开了会,定了日子,就组织壮劳力去平坟,故事里的那个男人,就是队里的壮劳力,天天扛着锄头镐头去西坡干活,早出晚归,挣工分养家。
他家就两口子带个半大的孩子,日子过得不富裕,跟屯子里家家户户都一样,土里刨食,靠工分吃饭。家里最金贵的,就是房山头鸡架里养的八只老母鸡,都是养了两三年的下蛋好手,一天能下五六个蛋,攒够十个,女人就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揣在怀里,走三四里地去公社的供销社,换盐、换洋火、换针头线脑,偶尔换块水果糖,回来塞给孩子,孩子能乐呵一整天。那时候的鸡蛋,就是庄户人家的活钱罐,家里的大小开销,全指着这几只老母鸡,女人把它们当宝贝一样,每天天不亮,鸡叫头遍,就裹着棉袄去房山头掏鸡窝,生怕去晚了,鸡蛋被鸡啄了,或是被黄鼠狼叼了去,掏出来的鸡蛋,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的,放在炕梢的笸箩里,数了一遍又一遍。
平坟的活干了有小半个月,西坡的老坟平了一大半,地整出来了,就等着开春播种。出事的那天,是个阴天,男人跟队里的人一起平一个塌了半边的老坟,那坟头比别的都小,棺材是薄皮的杨木,烂得差不多了,一镐头下去,棺材板就碎成了渣。几个人清里面的土,清着清着,就露出了一具尸骨,看骨头架子,是个女人,最显眼的是那双脚,小小的,骨头都蜷着,是旧社会缠足裹出来的小脚,死了这么多年,缠脚的布条都烂成了泥,还能看出骨头的形状。棺材里没什么陪葬的东西,就一个掉了漆的木匣子,还有个银镯子,埋在土里,擦干净了,还亮闪闪的,上面刻着花。
那时候队里有规矩,平坟刨出来的东西,都要上交,不能私藏,可那男人看着那银镯子,心里就动了贪念。那年代,银镯子是稀罕东西,别说屯子里的女人,就是公社里的干部家属,也没几个能戴得上的。他趁着旁边的人不注意,偷偷把银镯子揣进了棉袄的内兜里,手捂着,心跳得咚咚响,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生怕别人看出来。收工的时候,木匣子被队里的人扔了,尸骨就地深葬,埋在了地底下,谁也没注意,少了个银镯子。
晚上回到家,男人关上门,把银镯子拿出来,给女人看。女人眼睛都亮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东西得值不少钱吧,男人就把白天的事跟她说了,嘱咐她别往外说,谁问都不能提。女人高兴得不行,当天晚上就把镯子戴在了手腕上,睡觉都舍不得摘,戴着它纳鞋底,戴着它做饭,戴着它喂鸡,逢人就把袖子往下拽拽,生怕别人看见,又忍不住想让人看见。
可戴了没几天,女人就觉得不对劲了。那镯子戴在手腕上,凉飕飕的,不管屋里多暖和,炕烧得多热,那镯子都是冰的,像一块冰坨子贴在肉上,凉得她骨头缝里都发寒。晚上睡觉的时候,戴着镯子,总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一个穿蓝布大襟衫的女人,站在她床边,盯着她的手腕看,一句话都不说,看得她浑身发毛。她醒了就跟男人说,男人骂她瞎想,说就是个银镯子,凉点怎么了,银器本来就是凉的,让她别瞎琢磨,再把镯子弄丢了。女人没再说什么,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就把镯子摘了下来,擦干净了,放在了炕梢的躺柜里,锁上了,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她不知道,从她把那银镯子拿进家门的那一刻起,这个家的日子,就已经往邪路上走了,再也拉不回来了。
最先出事的,就是她当成宝贝的那八只老母鸡。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鸡叫了头遍,女人跟往常一样,裹着棉袄,拿着葫芦瓢去房山头掏鸡窝。天刚蒙蒙亮,院里的柴火垛黑黢黢的,风刮得树枝呜呜响,她走到鸡架旁边,听见里面的老母鸡咯咯地叫,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她蹲下来,把手伸进鸡窝的干草里,一下子就摸到了个温乎的蛋,她心里一喜,拿出来就往瓢里放,可手刚抬起来,就觉得不对劲。
那鸡蛋不是往常那种滑溜溜的触感,黏糊糊的,沾了她一手。她皱着眉,把手拿到眼前看,这一看,她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手里的鸡蛋,整个蛋壳都浸满了暗红的血,不是鸡下蛋时肛门带的那一点点血,是整个蛋壳都被血泡透了,黏糊糊的,腥气直冲鼻子,熏得她差点吐出来。
她当时就懵了,手里的蛋差点掉在地上,她定了定神,把蛋放在瓢里,又伸手去掏鸡窝,里面还有两个蛋,都是好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血。她松了口气,以为是这只鸡下蛋的时候,把肛门挣破了,出了点血,沾在了蛋壳上,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老母鸡下蛋年头多了,偶尔会这样。
她把蛋拿回屋,跟男人说了,男人看了看那血蛋,也没当回事,说就是鸡闹病了,不行就杀了吃肉,女人舍不得,说这鸡最能下蛋了,杀了太可惜,等天亮了,去兽医站问问,给鸡拿点药。
天亮了,她去了生产队的兽医站,跟兽医说了情况,兽医也没当回事,说就是母鸡输卵管发炎了,给了她一小包土霉素,让她拌在鸡食里喂,喂几天就好了。她谢了兽医,拿着药回了家,当天就把药碾碎了,拌在苞米面和糠里,喂给了那八只老母鸡,看着它们都吃了,才放下心来。
可她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再去掏鸡窝的时候,更邪门的事发生了。
还是天不亮,她拿着瓢去了鸡窝,手伸进去,摸到的不是硬邦邦的蛋壳,是一团软乎乎、温乎的东西,黏糊糊的,沾了她一手。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手拿出来,借着蒙蒙亮的天光一看,手里哪里是鸡蛋,就是一个软塌塌的血囊,薄薄的一层皮,里面全是暗红的血,还有些碎乎乎的肉沫子,她手一抖,那血囊就破了,里面的血全洒在了地上,腥气一下子就散开了,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蹲在地上吐了半天,把早上喝的粥都吐出来了。
她当时就怕了,浑身都在抖,连鸡窝都不敢再掏了,爬起来就往屋里跑,撞开房门,把正在穿衣服的男人吓了一跳。男人看她脸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问她怎么了,她话都说不连贯了,指着房山头,说鸡,鸡窝,不是蛋,全是血。
男人皱着眉,骂了她一句没出息,穿好衣服,拿着手电筒就去了房山头。他蹲在鸡窝边,用手电筒往里照,照了半天,伸手进去掏,掏出来三个蛋,两个是正常的,还有一个,跟女人说的一样,软壳的,里面全是血,一捏就破,血溅了他一手。
男人也愣了,他活了三十多年,养了半辈子鸡,从来没见过这种事。可他是个男人,又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露怯,他把那血蛋扔在地上,用脚踩碎了,骂了两句,说肯定是兽医给的药不对,回头再去找他,让女人别瞎咋呼,这事别往外说,免得屯子里的人看笑话。
女人点了点头,可心里的害怕,一点都没少。她那天喂鸡的时候,看着那八只老母鸡,一个个都好好的,吃食吃得欢实,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可怎么就下出这种血糊糊的东西来?她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能把这事憋在心里,谁也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越来越邪乎了。
先是那只最先下血蛋的老母鸡,天天都下血蛋,有时候是硬壳的,蛋壳上全是血斑,有时候是软壳的,里面全是血,没有一点蛋清蛋黄。没过两天,剩下的七只老母鸡,一只接一只,全都开始下血蛋了。
每天早上,女人去掏鸡窝,掏出来的,全是血蛋。八个鸡窝,八个蛋,全是血糊糊的,有的硬,有的软,有的甚至连蛋形都没有,就是一团团的血囊,里面混着黑黢黢的头发,还有碎得像指甲盖一样的东西。女人每次掏鸡窝,都像上刑一样,手伸进去,浑身都在抖,拿出来的东西,每次都能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她再也不敢碰那些血蛋了,每次都是男人去掏,男人掏出来,就扔在院外的壕沟里,可第二天早上,那些被扔掉的血蛋,又会出现在鸡窝里,一个个完好无损,血糊糊的,摆在干草上,像有人特意放进去的一样。
男人也毛了,他把那些血蛋用石头砸碎,埋在土里,可第二天,还是会出现在鸡窝里,怎么扔都扔不掉,怎么毁都毁不了。
这事很快就在屯子里传开了。
一开始,是邻居家的女人来串门,看她愁眉苦脸的,问她怎么了,她没忍住,就把鸡下血蛋的事说了。邻居一听,就来了兴致,非要去看看,她拦不住,就带着邻居去了房山头的鸡窝,邻居看了那些血蛋,也吓得够呛,回去之后,就跟屯子里的人说了。
没几天,全屯子都知道他家的鸡天天下血蛋了,天天都有人来他家看热闹,挤在鸡窝旁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鸡得了瘟病,赶紧杀了,免得传染给屯子里其他人家的鸡;也有人说,这事邪乎,怕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看了那些血蛋,摇着头,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来过他家。
那时候,正是破四旧、反封建迷信的时候,队里管得严,谁也不敢说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谁说了,就要被拉去批斗,游街。可就算没人明说,屯子里的人也都心里有数,这事不对劲,太邪门了,都开始躲着他家走。
以前,屯子里的人路过他家门口,都要推门进来,喝口水,唠两句嗑,现在,路过他家门口,都绕着走,脚步放得快快的,生怕沾了什么晦气。以前,他家的孩子跟屯子里的小孩天天在一起玩,滚铁环,打陀螺,现在,那些小孩看见他家孩子,都躲得远远的,大人也嘱咐自家孩子,不许跟他家孩子玩,不许去他家院子里,说他家闹邪。
女人看着家里冷冷清清的,院子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再也没人来串门,孩子天天孤零零地坐在门槛上,看着别的小孩在外面玩,不敢过去,她心里又酸又怕,天天以泪洗面,跟男人说,要不,咱们把那银镯子交上去吧,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惹来的邪事?
男人一听就火了,骂她头发长见识短,说一个银镯子,能惹什么事?就是鸡闹病了,跟镯子有什么关系?再说了,现在把镯子交上去,不是不打自招吗?队里知道了他私藏平坟刨出来的东西,轻了扣工分,重了就要拉去批斗,游街示众,到时候,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女人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能天天躲在屋里哭,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些血糊糊的蛋,还有梦里那个穿蓝布大襟衫的女人。
可事情,还在往更邪乎的方向发展,那些怪事,已经从房山头的鸡窝,蔓延到了整个院子,甚至钻进了屋里。
最先出现的,是哭声。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都睡下了,炕烧得暖乎乎的,洋油灯吹灭了,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一点亮。刚要睡着,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尖细尖细的,呜呜咽咽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冬天夜里的猫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男人一下子就坐起来了,伸手摸过炕边的手电筒,推开开关,光柱扫过窗户,外面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那哭声还在响,就在院子里,就在柴火垛旁边,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男人骂了一句,穿上棉袄,拿起门后的扁担,就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女人吓得赶紧把孩子搂在怀里,缩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男人拿着手电筒,在院子里照了一圈,柴火垛好好的,大门插得死死的,院墙上也没什么动静,整个院子空空的,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那哭声,也停了。
男人在院子里转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骂骂咧咧地回了屋,关上门,插上门闩,说肯定是野猫叫春,让女人别害怕,赶紧睡觉。女人点了点头,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猫叫,那分明就是女人的哭声,清清楚楚的,就在院子里。
从那天起,那哭声就没断过。
天天晚上,天一黑,那哭声就响起来了,有时候在院子里,有时候在房山头的鸡架旁边,有时候就在窗户外头,贴着窗户纸,呜呜咽咽的,听得人浑身发冷。男人天天晚上拿着手电筒出去找,可每次都什么都找不到,只要他一拉开房门,那哭声就停了,一关上房门,那哭声就又响起来了,像长了耳朵一样,专门戏耍他。
没过几天,水缸也出事了。
他家的水缸,放在堂屋的门后,每天早上,男人都要去屯子东头的老井挑水,把水缸挑得满满的,一家人一天的吃喝洗涮,全靠这缸水。那天早上,男人挑完水,水缸装得满满的,清凌凌的,能照见人影。可到了晚上,女人做饭,掀开缸盖,要舀水,往里一看,吓得她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满满一缸清水,全变成浑的了,上面飘着一层暗红的血沫子,还有一团一团黑黢黢的头发,在水里飘着,一股腥气,跟那些血蛋的味道一模一样,冲得人眼睛都疼。
女人吓得腿都软了,喊来了男人,男人一看,也愣了,他伸手进去,搅了搅,那水黏糊糊的,里面全是头发,怎么捞都捞不干净。他咬着牙,把一缸水全都倒了,把水缸刷了一遍又一遍,刷得干干净净的,又去老井挑了一缸新水,清凌凌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再掀开缸盖,那缸水又变成浑的了,血沫子、头发,跟昨天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差。
男人急了,把水缸砸了,买了个新的水缸回来,挑了新水倒进去,可还是一样,头天晚上倒进去的清水,第二天早上,准变成浑的,带血沫子,带头发,腥气冲天。
他们没办法,只能每天挑水,当天用完,晚上不敢剩水在缸里,可就算是这样,刚挑回来的水,倒在锅里,要做饭,转眼就浑了,上面飘着血沫子,根本没法用。他们只能去邻居家借水,可借回来的水,刚端进家门,就浑了,邻居们知道了,更是怕得不行,再也不敢借水给他们了,说他家的邪事,会沾到自己家来。
紧接着,屋里也开始出事了。
女人白天纳鞋底,纳得好好的,针脚整整齐齐的,放在针线笸箩里,晚上睡一觉起来,那鞋底上的线,全被拆了,拆得干干净净的,散了一地的麻绳,针就插在鞋底上,好好的,一点都没弯。女人纳了半个月的鞋底,就这么废了,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那拆得稀烂的鞋底,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哭都哭不出声了。
男人晚上抽烟,烟袋锅子放在炕沿上,早上起来,烟袋锅子就不见了,找遍了整个屋子,最后在房山头的鸡窝里找到了,烟袋锅子里,装满了那些血蛋里的黑血,黏糊糊的,把烟袋都堵死了,再也用不了了。
最吓人的,是炕。
东北人家的炕,都是连着灶台的,做饭的时候,烟火顺着炕洞走,把炕烘得暖乎乎的,冬天再冷,炕烧起来,屋里就暖了,睡在上面,浑身都舒坦。可他家的炕,不管怎么烧,都烧不热,灶台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柴火添了一根又一根,炕洞都烧红了,可炕面还是凉的,尤其是炕梢那一块,冰得像铁块一样,不管烧多少柴火,都暖不过来。
晚上睡觉,一家三口都挤在炕头,不敢往炕梢去,炕梢那一块,就算是三伏天,也是凉的,冰得人骨头疼。有天晚上,男人半夜醒了,借着窗外的月光,往炕梢一看,吓得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炕梢的褥子,陷下去了一块,清清楚楚的,像有个人坐在那里,把褥子压出了一个坑,可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那陷下去的褥子,在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不敢出声,伸手推醒了女人,女人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了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死死地搂着怀里的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两个人就那么睁着眼睛,盯着炕梢那个陷下去的坑,盯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那坑才慢慢平了,褥子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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