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血蛋(2/2)
从那天起,他们晚上再也不敢关灯了,洋油灯点一宿,灯芯挑得亮亮的,就那么照着炕梢,可就算是开着灯,也没用。他们总能听见,地上有脚步声,轻轻的,小小的,绕着炕走,一圈又一圈,从炕头走到炕梢,又从炕梢走到炕头,听得清清楚楚的,可低头往地上看,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睡到半夜,会觉得被窝里伸进来一只手,冰凉冰凉的,摸他们的脸,摸他们的手,那手凉得像冰一样,贴在脸上,冻得人骨头都疼。他们吓得尖叫着坐起来,掀开被窝看,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脸上手上的凉意,清清楚楚的,一点都没散。
男人彻底扛不住了,他本来就崴了脚,肿得像馒头,下不了地,现在又天天被这些邪事折磨,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很快就垮了,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天天说胡话。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指着炕沿边,说,你别过来,别过来,镯子我还给你,我还给你行不行?你别找我媳妇孩子,有事冲我来。
他又指着墙角,说,我知道是你,我不该拿你的东西,我错了,你放过我们吧,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赔罪了。
他天天就这么说胡话,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句,女人坐在炕边,给他擦汗,听着他的胡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这时候才彻底明白,所有的事,都是因为那个银镯子,都是因为男人贪小便宜,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惹来了不该惹的东西。
她赶紧去翻炕梢的躺柜,把锁打开,里面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可那个银镯子,早就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翻遍了整个屋子,翻遍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那个银镯子,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跟男人说,镯子不见了,找不到了,男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这话,突然就哭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说,她拿走了,她天天都在这屋里,她把镯子拿走了,她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都要死了。
女人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去屯子的卫生所,找大夫。大夫背着药箱,跟着她来了家里,给男人量了体温,烧到了四十度,号了脉,说就是受了风寒,加上受了惊吓,心火太旺,给开了点去痛片,还有安神的药,让给男人吃下去,多喝热水,发发汗就好了。
大夫在屋里坐了没一会,脸色就变了,他明明穿着棉袄,屋里还烧着炉子,可他却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说这屋里怎么这么冷,像冰窖一样。他说着话,眼睛时不时地往炕梢瞟,又往墙角瞟,像看见什么东西一样,坐立不安的,药放下,钱都没要,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之后,再也没来过他家,屯子里的人问他他家怎么样了,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摇着头,让别人别问了,也别去他家。
女人给男人吃了药,可一点用都没有,男人的烧还是不退,天天说胡话,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屋里的各个角落,说那个穿蓝布大襟衫的女人,就站在那里,盯着他看,要他的命。女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什么都看不到,可她能感觉到,那股凉气,就在那里,死死地盯着他们一家人。
生产队的队长也来了,一开始,他是来骂人的,说男人装病,不去上工,要扣他的工分,还要开批斗会批斗他。可他一进家门,脸色就变了,屋里的腥气冲得他直皱眉,他看见堂屋的水缸里,浑水飘着血沫子,又听见里屋传来女人呜呜的哭声,可里屋只有烧得迷迷糊糊的男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队长站在堂屋,腿都软了,骂人的话早就咽下去了,他看着女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就走了,出门的时候,跟女人说,你们家的事,队里不管了,工分不扣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从那以后,队里再也没人来过他家,也没人管他家的事了,屯子里的人,都把他们一家人当成了瘟疫,躲得远远的,别说帮忙,就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生怕沾了晦气,惹祸上身。
他们一家人,就这么被困在了这个院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那些邪事,被那个看不见的女人,一点点地逼向绝路。
这时候,那些老母鸡,也开始出事了。
先是最能下蛋的那只芦花鸡,那天早上,女人去喂鸡,发现它死在了鸡窝里,脖子被拧成了麻花,断得干干净净的,身上的血全被吸干了,鸡皮贴在骨头上,干巴巴的,鸡窝里的血蛋,全被踩碎了,里面的黑血,溅得到处都是。
女人吓得尖叫起来,男人听见了,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问她怎么了,她哭着说,鸡死了,鸡被拧断脖子了,血都没了。
男人咬着牙,让她把死鸡埋了,埋得远远的,女人找了个麻袋,把死鸡装进去,扛着去了西坡的地里,挖了个深坑,埋了进去。可第二天早上,她去房山头喂鸡,发现那只被埋了的死鸡,又出现在了鸡窝里,还是断着脖子,干巴巴的,摆在鸡窝的正中间,旁边是八个新下的血蛋,血糊糊的,像在给它上供一样。
女人彻底崩溃了,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哭了整整一上午,眼睛都哭肿了,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从那天起,那些老母鸡,一只接一只地死,每天早上,鸡窝里都会死一只,死状都一模一样,脖子被拧断,血被吸干,干巴巴的,扔在鸡窝里。不管她们把死鸡埋得多深,扔得多远,第二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鸡窝里,像有人特意送回来的一样。
没过多久,八只老母鸡,全死光了,一只都没剩。
鸡架空了,鸡窝里再也没有鸡蛋了,可那些血蛋,还是天天都会出现在鸡窝里,八个,不多不少,血糊糊的,摆在干草上,跟那些老母鸡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每天早上,女人推开房门,都能看见房山头的鸡窝那里,摆着八个血蛋,不管她前一天晚上把鸡窝拆了,还是把干草烧了,第二天早上,鸡窝都会恢复原样,八个血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像在提醒她,那个东西,还在,还没走。
这时候,已经到了冬天,东北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腊月里,零下三十多度,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多厚,大门都被雪封住了。
别人家的屋里,都烧得暖乎乎的,炕热得烫人,窗户上结着白花花的霜,一家人围在炕桌上,吃着炖菜,唠着嗑,热热闹闹的。可他家的屋里,冷得像冰窖一样,炉子怎么烧都不热,炕怎么烧都凉,窗户上的霜,不是白的,是血红色的,一层一层的,擦都擦不掉,屋里的墙缝里,开始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的,暗红的,滴在地上,积成一滩一滩的,腥气冲天,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女人用泥堵墙缝,堵上了,血就从别的地方渗出来,堵了东边,西边渗,堵了西边,房顶往下滴,怎么堵都堵不住,地上的血,越积越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黏糊糊的,沾在鞋底上,甩都甩不掉。
晚上,外面的雪地上,出现了脚印。
小小的,三寸金莲的脚印,清清楚楚的,从院门口,一直走到窗台下,绕着房子,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整个院子的雪地上,全是这种小小的脚印,可大门是插死的,院墙高高的,上面的雪完好无损,根本没有人翻进来的痕迹,那些脚印,就像凭空出现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一样。
男人躺在炕上,烧得已经快不省人事了,偶尔清醒过来,就缩在炕角,浑身发抖,指着窗户,说她来了,她就在外面,她要进来了,她要我们的命来了。
女人抱着孩子,缩在炕头,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脚印,听着外面呜呜的哭声,还有门被撞得咚咚响的声音,她已经哭不出来了,也害怕得麻木了,她知道,他们逃不掉了,那个东西,不会放过他们的,从男人把那个银镯子拿进家门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想过跑,带着男人和孩子,跑出这个院子,跑出这个屯子,可他们根本跑不掉。只要他们一走出院门,就会迷路,明明是走了无数遍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一走出院门,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走了半天,又走回了自家门口,像被鬼打墙了一样,怎么都走不出这个屯子,怎么都逃不开这个院子。
屯子里的人,也没人敢帮他们,别说帮他们逃跑,就连给他们一口吃的,都不敢,生怕沾了晦气,惹祸上身。他们一家人,就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困在这个闹邪的院子里,等着死期来临。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年根底下,腊月三十,除夕夜。
那天晚上,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鞭炮声从下午就开始响,一直没停过,噼里啪啦的,震天响,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炖肉,酒香肉香飘得满屯子都是,大人小孩都穿着新衣服,热热闹闹的,过年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只有他家,冷冷清清的,屋里黑着灯,洋油灯点上就灭,点上就灭,怎么都点不亮,屋里一点暖意都没有,冷得像冰窖一样,地上的血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黏糊糊的,腥气冲得人头晕。男人缩在炕角,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门口,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早就吓得不会哭了,缩在她怀里,睁着眼睛,一句话都不说。
外面的鞭炮声越响越密,除夕夜的钟声快要敲了,屯子里的鞭炮声炸成了一片,就在这时候,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明明门闩插得死死的,碗口粗的木栓,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鞭炮声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们听见了脚步声。
轻轻的,小小的,踩在地上的血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一步,从堂屋,往里屋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女人死死地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男人也不抖了,就那么睁着眼睛,盯着里屋的门帘,眼睛里全是恐惧,瞳孔都散了。
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蓝布大襟衫,黑裤子,裤脚裹着,露出一双小小的三寸金莲,头发披散着,垂在胸前,脸白得像纸一样,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深不见底,正对着炕头的方向。她的手里,拿着那个银镯子,银镯子上全是暗红的血,顺着她的手指,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跟地上的血混在了一起。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冷得人连呼吸都冻住了,鞭炮声还在外面响着,可屋里却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男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女人怀里孩子压抑的抽泣声。
然后,她动了,一步步朝着炕边走过来,手里的银镯子,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屋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后面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屯子里的人,只知道,除夕夜的鞭炮声停了之后,他家的屋里,传来了男人的惨叫声,还有女人的尖叫,还有孩子的哭声,响了没几声,就停了,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大年初一早上,屯子里的人要去拜年,几个胆大的壮劳力,看着他家的大门敞着,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约着一起,拿着扁担锄头,进去看看。
一推开门,一股冲鼻子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差点晕过去,几个人捂着鼻子,走进屋里,一看里面的场景,全都吓得魂飞魄散,有两个胆子小的,当场就吐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男人吊死在房梁上,绳子是用麻绳拧的,勒在脖子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舌头伸得老长,身上的棉袄,全被血浸透了,湿乎乎的,滴着血,两只脚悬空着,离炕面只有一尺多高,晃来晃去的。
女人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空的襁褓,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血蛋,都是血蛋,她的镯子,还给她,血蛋,都是血蛋。她疯了,彻底疯了,不管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就翻来覆去地念叨那几句话,手里攥着一滩血糊糊的东西,谁碰她,她就尖叫着扑上去咬人,像疯了一样。
孩子不见了,那个半大的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个人把整个屋子,整个院子,都翻了个底朝天,西坡的地里,屯子东头的老井,都找遍了,找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找到,孩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人见过。
屯子里的人,看着疯了的女人,还有吊死的男人,都叹了口气,心里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可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敢提。队里找人,把男人从房梁上放了下来,买了口薄皮棺材,就地埋在了西坡的地里,就是他当年平坟的那片地。
疯了的女人,被屯子里的人,暂时安置在队里的仓库里,每天有人给她送点吃的喝的,可她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喝,就天天坐在那里,念叨着血蛋,念叨着镯子。没过多久,一天早上,给她送吃的人发现,仓库的门开着,女人不见了。
全屯子的人都出动了,找了整整一天,最后在屯子东头的老井里,找到了她。她跳井了,捞上来的时候,身子都泡胀了,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个银镯子,银镯子嵌进了她的肉里,跟骨头长在了一起,怎么拿都拿不下来。最后,没办法,只能连着手,一起砍了下来,跟她一起,埋在了西坡的地里,跟男人埋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