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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牛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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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屁股底下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炕梢的柜子上摆着半袋炒瓜子,还有我攥得发黏的水果糖。奶奶坐在我对面,手里捻着纳了一半的鞋底,粗麻线穿过千层厚布的嗤啦声,混着外屋地灶坑里柴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响,是我打小就刻在骨子里的安稳动静。可那天奶奶手里的锥子顿了半天,麻线缠在指尖也没动,忽然抬眼看向我,说要给我讲个她年轻时候听来的真事儿。

她特意跟我说,这事儿不是咱屯子的,隔了快三十里地,里头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可这事儿邪性,当年顺着风传了百八十里,听过的人,没一个能忘得掉。我那时候才七八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听见有故事听,赶紧把手里的糖塞进口袋,往奶奶跟前凑了凑,连大气都不敢喘。爷爷坐在炕桌另一边,手里攥着旱烟袋,烟丝在锅里烧得一明一暗,没搭话,只是往炕沿上磕了磕烟灰,奶奶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开口就讲起了这桩事儿。

那还是生产队刚解体那几年,分田到户,各家各户终于有了自己的地,也分了自己的牲口。那时候的东北农村,一头耕牛就是半拉家当,春种秋收,拉车运粮,全靠这头哑巴牲口撑着,一户人家要是能有一头身强力壮的母牛,那是十里八村都要羡慕的事儿。

就在离咱这几十里地的那个屯子,有个姓周的光棍,爹妈死得早,家里就他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别人不敢干的脏活累活,他都敢干。到最后,他就盯上了杀牛这行当。

那时候的人,都信杀牛损阴德。牛通人性,跟着人干一辈子活,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力气,临了老了干不动了,还要挨一刀,任谁看了都心软。更别说老辈人都传,牛死的时候,眼睛要是睁着,就会记住杀它的人,怨气缠上,这辈子都别想安生。所以一般人家,就算牛老得拉不动犁了,也都是找个山坳子养着,等它自己老死了,挖个深坑埋了,没人愿意动杀牛的心思。就算真有那实在没办法的,要杀牛,也得找个胆子最大、命最硬的人来干,一般人给多少钱都不敢接这活。

这姓周的,就敢接。

他不光敢接,还干得特别顺手。别人杀牛,都要给牛蒙住眼睛,嘴里塞上东西,怕牛看见刀,怕牛叫得惨,下不去手。可他不,他杀牛,从来不给牛蒙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牛的眼睛下刀。他手快,一把磨得锃亮的牛耳尖刀,顺着牛的脖颈子往下一捅,直中心脏,牛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几声,就倒了。十里八村的,谁家有牛要杀,都找他,他收的钱不多,杀一头牛,给个块八毛的,再留一副下水,一条牛腿,就够了。

就这么着,他杀了快十年的牛。屯子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周屠夫,说他手上沾的牛血,能把他家的院子泡透了,早晚要遭报应。可他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他都当耳旁风,每天照样杀牛,照样喝酒,照样把剔下来的牛骨扔在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奶奶说到这里,手里的麻线又嗤啦一声穿过鞋底,我手心已经出了汗,把口袋里的糖纸都泡软了。爷爷又咳嗽了一声,说,别给孩子讲这些血淋淋的,吓着他。奶奶把鞋底往炕沿上一放,说,你懂个啥,这事儿就是要讲给孩子听,让他知道,做人不能亏心,不能害命,哪怕是个哑巴牲口,也不能随便糟践。爷爷没再说话,又往烟袋锅里填了点烟丝,低头抽了起来。

奶奶接着往下讲。

出事的那头牛,是屯子里老李家的。那是头母牛,一身黄皮毛,油光水滑的,跟着老李家十来年了,从刚断奶的小牛犊,养到能拉车耕地的壮牛,老李家的两个孩子,都是在这头牛的背上长大的。小时候孩子哭闹,把孩子往牛背上一放,牛就安安静静地站着,一步都不走,生怕把孩子摔下来。春种的时候,它拉着犁,一天能耕三亩地,不用人吆喝,到了地头自己就拐弯;秋收的时候,它拉着满满一车粮食,走在山路上,稳得像平地一样,从来没出过岔子。

老李家的媳妇,把这头牛当家里人一样待,每天割最新鲜的青草,煮最软的玉米面喂它,冬天冷了,就给牛棚里铺厚厚的干草,生怕它冻着。可牛总有老的时候,十来年的牛,就相当于人活了七八十岁,牙口慢慢不行了,硬一点的草都嚼不动了,拉犁的时候,走几步就喘,没耕半亩地,就浑身是汗,站都站不稳。

老李家的男人,就动了杀牛的心思。

那时候他家两个孩子都要上学,学费凑不上,家里实在是紧巴。男人算了算,把这头牛杀了,肉能卖不少钱,牛皮也能卖钱,凑一凑,两个孩子的学费就够了。他跟媳妇说这事儿的时候,媳妇当场就哭了,说这牛跟着咱家干了一辈子活,是咱家的功臣,就算它干不动活了,咱也得给它养老送终,怎么能杀了它?两个孩子也哭,抱着牛脖子不撒手,说不许杀大黄。

可那时候的东北农村,男人是家里的天,他定下来的事儿,媳妇孩子再哭再闹,也改不了。他没听媳妇孩子的,转头就去找了那个姓周的屠夫,跟他约好了,第二天一早就来杀牛,谈好了价钱,杀完牛,给周屠夫一副下水,一条后腿,剩下的肉和皮,都归老李家。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屠夫就背着他那把磨得发亮的尖刀来了,还带了一根胳膊粗的绳子,一把斧子。他一进老李家的院子,那头母牛就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在牛棚里不停的转圈,哞哞的叫,声音里全是慌,眼睛里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坑。

老李家的媳妇和孩子,在屋门口哭成了一团,媳妇拉着男人的胳膊,求他,说别杀了,咱不杀了,学费咱再想办法,咱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能杀了大黄啊。男人的脸绷得紧紧的,其实他心里也不是不难受,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周屠夫也来了,钱也谈好了,这时候反悔,他觉得丢面子。他一把推开媳妇,说,妇道人家懂什么,一头老牲口而已,养着也是浪费粮食,杀了换钱给孩子上学,才是正事儿。

这时候,周屠夫已经进了牛棚,把绳子往牛脖子上套。那牛也不躲,就那么站着,眼泪哗哗的流,看着老李家的男人,前腿一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人磕头一样,一下一下的,往地上磕,额头都磕破了,渗出血来。

老李家的媳妇当场就哭瘫在地上,两个孩子抱着牛脖子,哭得喘不上气。男人看着跪在地上的牛,脸也白了,嘴唇哆嗦着,明显是软了心,对着周屠夫说,要不……要不就算了,这牛不杀了。

可周屠夫不干。他手里攥着绳子,斜着眼看着男人,说,你逗我玩呢?我大老远跑过来,家伙事儿都带来了,你说不杀就不杀了?再说了,这牛都老得快死了,牙都掉光了,你就算现在不杀,它也活不了几天了,到时候死在牛棚里,肉都臭了,一分钱都不值,你孩子的学费,你上哪凑去?

他顿了顿,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说,再说了,这牛都给你跪下了,这是认怂了,杀了更没事,你怕个啥?

男人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又想起孩子的学费,咬了咬牙,把脸扭到一边,挥了挥手,说,杀吧,杀吧。

就这两个字,定了这头牛的死期。

周屠夫笑了,拽着绳子,就把牛从牛棚里牵了出来,拴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那牛还是跪着,被他拽着往前拖,膝盖在地上磨得全是血,可它还是不挣扎,就那么睁着大眼睛,看着老李家的男人,眼泪一直流,从来没停过。

那牛被拴在老榆树上,前腿还是跪着的,膝盖在地上磨得血肉模糊,可它还是不肯站起来,就那么跪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对着老李家的男人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磕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很快,额头就磕破了,鲜红的血,混着眼泪,流了一脸,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把地上的土,都浸湿了。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都是屯子里的邻居,本来是过来看热闹的,可看着跪在地上流泪的牛,都没人说话了,不少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心看。有人小声的劝老李家的男人,说,算了吧,别杀了,这牛都通人性了,给你家干了一辈子活,就给它留条命吧。还有人说,杀怀崽的母牛,损阴德啊,这事儿不能干,会遭报应的。

可男人已经被周屠夫说得骑虎难下了,他咬着牙,把脸扭到一边,对着周屠夫挥了挥手,说,杀!赶紧杀!别磨磨蹭蹭的!

周屠夫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把手里的尖刀,在袖子上擦了擦,走到了牛的面前。他还是老规矩,不给牛蒙眼睛,就那么站在牛的正对面,看着牛的眼睛。那牛也看着他,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眼泪,还有浓浓的恨意,它的鼻子,不停的翕动着,发出低沉的、呜呜的声音,就像人在哭一样。

周屠夫看着牛的眼睛,不仅不害怕,反而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牛的脸,说,老东西,别这么看着我,要怪,就怪你家主人,是他要杀你,不是我。我就是个干活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要恨,就恨他去。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尖刀,举了起来,刀尖对着牛的脖颈子,那里是牛的大动脉,还有心脏,一刀下去,就能毙命。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少人都闭上了眼睛,不敢看。老李家的媳妇,已经哭晕在了女儿的怀里,两个孩子,抱着牛的后腿,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别杀我家大黄!别杀我家大黄!

可周屠夫,根本不为所动,他手里的尖刀,狠狠的,就捅了进去。

噗嗤一声,锋利的尖刀,直接刺穿了牛的脖颈,刀尖直中心脏。

那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大得震得人耳朵疼,半个屯子都能听见。滚烫的、鲜红的牛血,顺着刀把,喷涌而出,溅了周屠夫一脸一身,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把刀,又往深里捅了捅,狠狠的转了一下。

牛的四条腿,开始疯狂的挣扎,拴在榆树上的绳子,被拽得紧紧的,老榆树都跟着晃,树上的叶子,哗哗的往下掉。它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周屠夫,眼泪混着血,从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它的嘴张着,想要叫,可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不停的从它的嘴里涌出来。

它挣扎了大概有几分钟,身体慢慢的软了下去,四条腿不再蹬了,可它的眼睛,还是圆睁着,死死地盯着周屠夫,到死,都没闭上。

周屠夫拔出了尖刀,在牛的皮毛上,擦了擦上面的血,然后,吐了口唾沫,说,好家伙,这老东西,还挺有劲。

就在他要下刀剥皮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看牛的肚子。

那牛的肚子,圆滚滚的,比一般的老牛要大得多。他伸手摸了摸,又把耳朵贴在牛肚子上听了听,忽然笑了,抬头对着老李家的男人说,行啊你,这牛还怀了崽呢,最少都有六个月了,小牛都成型了。

这话一出,老李家的男人脸瞬间就白了,媳妇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冲过来,挡在牛前面,对着周屠夫喊,不许杀!不许杀!它怀了崽!你不能杀它!

男人也赶紧跑过来,对着周屠夫说,别杀了,周师傅,真别杀了,是我不对,我不知道它怀了崽,这牛不能杀了,钱我照样给你,你回去吧。

可这时候的周屠夫,眼睛里已经冒了光,哪里肯走。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女人,说,现在说不杀?晚了!这牛怀了崽又怎么样?老得都快死了,就算让它生,它也生不下来,到时候一尸两命,你更亏。再说了,这没出世的小牛犊,肉最嫩,是最好的下酒菜,今天我算捡着了。

他说着,根本不管老李家一家人的哭喊阻拦,手里的尖刀,对着牛的肚皮,狠狠划了下去。他手法熟练得很,几下就把牛皮剥了下来,然后一刀划开牛的肚子,伸手进去,就把里面的小牛犊掏了出来。

那小牛犊已经完全成型了,一身短短的小黄毛,跟它妈一模一样,眼睛闭着,四个小蹄子都长全了,已经是个活物了,就差没出世。周屠夫拎着小牛犊的后腿,掂了掂,笑着说,好家伙,这么大,够我喝好几天酒了。

周围的人,看着死不瞑目的母牛,还有它肚子里没出世的小牛,都没人说话,一个个的,都低着头,悄悄的散了。没人再看热闹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事儿,做得太绝了,太亏心了,早晚要出事。

他就那么当着老李家一家人的面,把小牛犊扔在一边,继续剔骨割肉,把说好的下水和后腿卸下来,扔在自己带来的麻袋里,背着刀,扛着麻袋,哼着小曲,就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老李家一家人,围着母牛和小牛犊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

奶奶说到这里,声音都沉了下去,手里的锥子捏得紧紧的。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冷,好像那牛的惨叫声,就在我耳边响一样。爷爷的烟袋锅子,半天都没亮一下,他就那么攥着烟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奶奶歇了口气,喝了一口放在炕桌上的凉水,接着往下讲。

一开始,什么事儿都没有。

周屠夫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该杀牛杀牛,该喝酒喝酒,把那小牛犊的肉炖了,每天喝着小酒,吃着牛肉,过得逍遥得很。老李家把母牛和小牛犊的尸体,拉到后山,挖了个很深的坑,埋了,男人因为这事儿,大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杀牛的事儿,后来又买了一头小牛犊,精心养着,跟伺候祖宗一样,再也不敢有半点亏待。

可大概过了一个月,事儿就开始不对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周屠夫的头。

他开始头疼,不是一般的头疼,是脑袋顶,两个太阳穴往上一点的位置,钻心的疼,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面往外钻一样,疼得他满地打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去公社的卫生院看,医生给他检查了半天,说他是喝酒喝多了,酒精刺激的神经疼,给他开了点止疼片,让他少喝酒。

可他吃了止疼片,一点用都没有,头疼越来越厉害,白天疼,晚上更疼,一闭眼,就看见那头睁着眼睛的母牛,还有那个没出世的小牛犊,站在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他吓得赶紧开灯,可屋里什么都没有,一关灯,牛的眼睛就又出现在他眼前,耳边全是牛的惨叫声,哞哞的,一声接着一声,就在他耳边响,吵得他根本睡不着。

他头疼得越来越厉害,每天晚上,都疼得满地打滚,用脑袋撞墙,撞得咚咚响,墙皮都被他撞掉了,可还是止不住那钻心的疼。他把医生开的止疼片,一把一把的往嘴里塞,吃得都快中毒了,可还是一点用都没有,那疼,就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一点点的,往外拱,要把他的头骨,都顶穿。

他开始变得暴躁,以前他虽然手黑,可平时话不多,见了人也会打个招呼,可现在,他动不动就发火,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看人直勾勾的,跟要吃人一样,屯子里的人见了他,都远远地躲开,不敢跟他说话。

有一天晚上,屯子里的人,都听见周屠夫家的院子里,传来哞哞的牛叫声,一声接着一声,特别惨,跟杀牛的时候牛的叫声一模一样。邻居以为他又收了牛要杀,可那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谁会半夜杀牛?有胆子大的,趴在他家院墙上往里看,可院子里空空的,根本没有牛,只有周屠夫一个人,趴在他家屋门口的地上,四肢着地,仰着脖子,学牛叫,叫得跟真的牛一模一样,嘴里还淌着长长的哈喇子,眼睛通红,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

邻居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锁上门,再也不敢出来。从那以后,屯子里的人都说,周屠夫杀牛杀多了,被牛鬼缠上了。

更吓人的事儿,还在后面。

有一天晚上,他疼得实在受不了了,点了油灯,找了一块碎镜子,想要看看自己的脑袋,到底怎么了。他拿着镜子,对着自己的脑袋一照,瞬间,浑身的血就凉了,手里的镜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见,自己的脑袋顶,两个太阳穴往上的位置,鼓起来两个硬硬的、青黑色的包,跟核桃一样大,顶得头皮都发亮了,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一样。

他吓得魂都飞了,伸出手,去摸那两个包,硬硬的,冰凉的,跟骨头一样,按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都哆嗦。

他知道,这不是疖子,疖子是软的,有脓头,可这两个包,是硬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他瞬间就想起了那头被他杀死的母牛,想起了它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了那个没出世的小牛犊。他吓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不停的念叨,不是我要杀你的,是老李家要杀你的,你别找我,你别找我……

可念叨没用,那两个包,还是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硬。

他开始想办法,想要把这两个包弄掉。他找了一把锋利的匕首,烧红了,想要把那两个包割掉,可匕首刚碰到头皮,就疼得他惨叫一声,差点晕过去,脑袋上的血,哗哗的流,可那包,一点事都没有,第二天,反而长得更大了。

他又找了一把斧子,想要把包砍平,可斧子刚举起来,他就想起了那头牛,想起了自己杀牛的时候,用斧子砍牛骨头的样子,手一软,斧子掉在了地上。他不敢砍,他怕,他总觉得,自己要是砍了这两个包,就跟砍了牛的角一样,那怨气,会更重。

可他不砍,那两个包,还是不停的长。

大概过了十天,那两个包,已经长得跟鸡蛋一样大了,把他的头皮,顶得薄薄的,都能看见里面青黑色的、硬硬的骨质。他的头皮,已经被顶得发亮了,随时都可能破。

他开始不敢见人,白天把自己锁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不让进来。屯子里的人找他杀牛,他也不开门,说自己病了,干不了了。

他每天都活在恐惧里,一闭眼,就看见那头母牛,站在他面前,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他,还有那个没出世的小牛犊,躺在母牛的身边,也睁着眼睛,看着他。他吓得用被子蒙着头,可耳边全是牛的叫声,哞哞的,一声接着一声,就在他的屋里,就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

他开始喝酒,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想要用酒精麻痹自己,可越喝,脑子越清醒,那牛的眼睛,就越清晰,头疼得就越厉害。

有一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躺在炕上,忽然觉得脑袋顶,传来一阵撕裂一样的剧痛,疼得他嗷一嗓子,从炕上滚了下来,满地打滚,脑袋撞在炕沿上,都没感觉到疼。

他伸手一摸脑袋顶,一手的血,还有两个尖尖的、硬硬的东西,从头皮里钻了出来,扎了他的手。

他知道,角长出来了。

他疯了一样,在屋里乱砸,把屋里的东西,全砸了个稀巴烂,一边砸,一边发出哞哞的牛叫,跟他杀牛的时候,牛的叫声,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变了。

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红,眼白都变成了血红色,瞳孔慢慢的变成了竖的,跟牛的瞳孔一模一样,白天的时候,他的眼睛,怕光得厉害,一点光都不能见,只有在黑夜里,他才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牙齿,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黄,跟牛的牙一样,他开始不想吃粮食,不想吃肉,只想吃青草,吃干草,吃树皮,就跟牛一样。他把院子里种的白菜、萝卜,全啃光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杨树,树皮都被他啃得坑坑洼洼的,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树干。

他的脖子,变得越来越粗,肩膀越来越宽,个子也越长越高,力气变得越来越大,家里的大水缸,他一只手就能举起来,轻轻松松的,扔出去,砸在墙上,碎成一地的瓷片。

他脑袋上的牛角,也长得越来越快,一天一个样,从刚开始的一点点角尖,慢慢的,长到一寸长,两寸长,一尺长,弯弯的,黑亮黑亮的,跟成年公牛的牛角,一模一样,又粗又硬,用石头砸,都砸不碎。

他开始学牛走路,四肢着地,在院子里爬,跑起来的时候,速度快得吓人,跟狂奔的牛一样,脚步重重的踩在地上,咚咚的响,震得地面都在晃。

他已经不怎么像人了。

屯子里的人,偶尔见过他一次,都吓得魂飞魄散,说他变成了牛魔,被牛鬼附身了,要回来报仇了。

第一个被找上的,就是老李家的那个男人。

那天晚上,天已经黑透了,老李家的男人,跟往常一样,吃完饭,就去牛棚里看他新买的那头小牛。他自从上次的事儿之后,每天晚上都要去牛棚看好几遍,给牛添草,喂水,生怕牛有一点不舒服。

他刚推开牛棚的门,就看见牛棚的角落里,蹲着一个黑影,背对着他,脑袋上两个弯弯的、尖尖的东西,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冷光。他以为是小牛跑出来了,就随口说了一句,你怎么跑出来了,是不是饿了?

可那黑影,没动。

他觉得不对,伸手去拉墙上的灯绳,灯一亮,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

那蹲着的,根本不是牛,是周屠夫。

他蹲在牛棚的干草上,脑袋上的两个牛角,已经长到快有一尺长了,弯弯的,黑亮黑亮的,他的脸,已经变得不像人了,眼睛通红,大得快要凸出来,鼻子里喷着白气,嘴里淌着长长的粘液,正死死地盯着他。

老李家的男人,吓得魂都飞了,连叫都叫不出来,转身就往门外跑。可他刚转过身,周屠夫就猛地站了起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牛叫,哞——的一声,一下子就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吓人,一下子就把他扑倒在了地上。

他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公牛撞上了一样,骨头都快碎了,刚要喊救命,就觉得肩膀上一阵钻心的疼,周屠夫脑袋上的牛角,狠狠的戳进了他的肩膀里,硬生生把他钉在了地上。

血,瞬间就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的衣服,流了一地。

周屠夫低着头,用牛角顶着他,把他一点点往墙上拖,他的后背在地上磨得全是血,指甲抠在地上,都抠掉了,可根本挣不脱。周屠夫的力气,大得吓人,就像一头成年的公牛一样,轻轻松松地就把他顶在了牛棚的墙上,牛角又往深里戳了戳,几乎要把他的肩膀戳穿了。

他看着周屠夫那张不像人的脸,看着他那双跟当年那头母牛一模一样的、充满了恨意的眼睛,终于喊出了声,救命啊!救命啊!

老李家的媳妇和孩子,听见了他的喊声,拿着棍子、铁锹,疯了一样冲了过来,对着周屠夫就打。可棍子打在周屠夫身上,就跟打在石头上一样,他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死死地顶着男人,嘴里发出低沉的、牛一样的吼声。

直到老李家的媳妇,拿着铁锹,狠狠的拍在了周屠夫的牛角上,啪的一声,牛角被拍得震了一下,周屠夫才终于松了口,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媳妇,发出一声凶狠的牛叫,就要往她身上扑。

孩子吓得哭着挡在妈妈面前,张开胳膊,对着周屠夫喊,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周屠夫看着孩子,顿了一下,然后,又发出一声长长的牛叫,转身就冲了出去,几步就跑出了院子,消失在了黑夜里,跑的时候,脚步重重的踩在地上,咚咚的响,跟牛蹄子踩在地上一样。

老李家的男人,已经疼得晕过去了,肩膀上两个血窟窿,哗哗的往外流血,一家人赶紧找了屯子里的赤脚医生,给他包扎,折腾了半宿,才总算把他的命救了回来。可他的肩膀,被牛角戳穿了,伤了筋骨,从此以后,那条胳膊就废了,再也抬不起来了,连饭碗都端不住。

从那以后,他更是见了牛肉就吐,听见牛叫就浑身发抖,每天都要给牛棚里的牛磕三个头,跟赎罪一样,一辈子都活在这件事儿的阴影里。

奶奶说到这里,我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攥着奶奶的衣角,连头都不敢往外看,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个长着牛角的黑影,正盯着屋里。奶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别怕,咱家人没干过那亏心事,找不上咱。

爷爷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狠狠的磕了磕,说,这都是活该,那牛跟着他干了一辈子活,他能下得去那个手,就该有这个报应。

奶奶没接他的话,接着往下讲。

这事儿一出,整个屯子都炸了锅,所有人都吓坏了,说周屠夫真的变成牛魔了,回来报仇了,凡是当年跟他杀牛沾过边的人,都吓得要死,晚上根本不敢睡觉,家家户户都拿着菜刀、棍子,守在屋里,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浑身发抖。

第二个被找上的,是屯子里的老王。

这个老王,也是个光棍,跟周屠夫关系最好,每次周屠夫杀牛,他都过去帮忙,按着牛腿,拽着牛尾巴,帮着周屠夫固定住牛,让周屠夫下刀。每次杀完牛,周屠夫都会分给他点牛杂、牛血,他就拿着回家,就着酒喝,美得不行。

当年杀那头母牛的时候,就是他,帮着周屠夫按着牛的前腿。那牛跪在地上,不停的挣扎,他死死地按着牛的腿,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死到临头了还不老实,再动一刀子捅死你!牛的眼泪掉在他手上,他连擦都不擦,反而更用力的按着,直到周屠夫把刀捅进牛的脖子里,他都没松过手。

周屠夫出事之后,老王是最害怕的一个,他知道自己当年帮着周屠夫干了不少亏心事,周屠夫肯定不会放过他。他每天晚上都把自己家的门,用七八根木头顶得死死的,窗户也用木板钉上了,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坐在炕头,一坐就是一夜,连眼睛都不敢合。

可他总不能不出门,人总要喝水,他家没有井,每天都要去村头的老井里挑水。以前他都是晚上去挑水,凉快,人也少,可自从出了事之后,他只敢白天去,还要叫上好几个人一起,才敢往井边去。

可那天,屯子里办喜事,他去帮忙,喝了点酒,一直忙到天快黑了才回家,回家之后才发现,水缸里空了,一滴水都没有了。他看着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心里害怕,不敢出去,可晚上要烧水,要喝水,总不能干熬着。他给自己壮了壮胆,想着,就去挑一担水,快去快回,应该没事。

他拿着扁担和水桶,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打开门,左右看了看,外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着树叶的哗哗声。他咬了咬牙,快步往村头的井边走去,一路上,眼睛不停的四处看,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好不容易到了井边,他左右看了看,没人,也没什么动静,松了口气,把水桶放下,手里的菜刀放在井台上,就把水桶往井里放。

水桶刚碰到水面,发出哗啦一声响,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牛一样的呼吸声,呼——哧——,热气都喷在了他的后脖子上。

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他慢慢的,一点点的转过头,就看见,井台旁边,站着一个黑影,脑袋上两个弯弯的黑牛角,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是周屠夫。

他的脸,比上次更吓人了,整个脸都拉长了,鼻子变得又宽又大,跟牛鼻子一样,两个鼻孔呼哧呼哧的喷着白气,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老王,嘴角淌着长长的粘液,滴在地上。

老王吓得嗷一嗓子,转身就跑,连水桶和扁担都不要了。可他刚跑出去两步,周屠夫就发出一声震耳的牛叫,猛地冲了过来,用脑袋狠狠的撞在了老王的后背上。

老王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辆马车撞上了一样,整个人飞了出去,狠狠的摔在地上,嘴里的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他刚要爬起来,周屠夫已经走了过来,低下头,用牛角顶着他的胸口,把他死死地按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老王看着周屠夫那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吓得魂都没了,一边哭,一边求饶,说周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帮着你按牛,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你磕头,我给牛磕头!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的给周屠夫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流。可周屠夫根本不理他,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用牛角顶着他,一点点往井边拖。

老王吓得嗷嗷叫,手脚并用的扒着地面,指甲都抠掉了,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印子,可根本没用,周屠夫的力气太大了,就像牛拉犁一样,轻轻松松地,就把他拖到了井边。

井里的水,黑沉沉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老王哭得撕心裂肺,不停的求饶,可周屠夫还是没有停,他低下头,用牛角勾住老王的衣服,猛地一抬头,就把老王整个人挑了起来,然后,狠狠的,扔进了井里。

扑通一声巨响,老王掉进了井里,溅起巨大的水花。紧接着,井里传来老王的惨叫声,还有扑腾水的声音,过了没一会儿,声音就慢慢停了,井里又恢复了死寂。

周屠夫站在井边,往井里看了看,然后,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长的牛叫,哞——,声音在黑夜里传出去很远,然后,转身就走,几步就消失在了山里,再也看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去井边挑水,发现了井台上的扁担和水桶,还有地上的血印子,往井里一看,水都变成红的了,吓得赶紧跑回屯子里叫人。村里人找了绳子,把人放下去,捞了半天,才把老王的尸体捞了上来。

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老王的身上,全是被牛角戳出来的窟窿,密密麻麻的,胸口和肚子上,被戳得稀烂,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满脸都是恐惧,死不瞑目。

从那以后,屯子里的人,再也没人敢喝那口井里的水了,大家凑钱,把那口井填了,又在村东头,重新打了一口井。而且,从那以后,就算是白天,也没人敢一个人去井边挑水,必须要好几个人一起,才敢过去。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已经吓得钻进了奶奶的怀里,连眼睛都不敢睁了。外屋地的灶坑里,柴火忽然爆了一声,我吓得一哆嗦,差点哭出来。奶奶赶紧拍着我的背,说,不怕不怕,奶奶在呢,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爷爷叹了口气,说,当年这事儿,我也听过,确实是传得很远,都说那姓周的,是被牛的怨气缠上了,才变成了那个样子。

奶奶说,可不是嘛,这才刚刚开始,后面的事儿,更吓人。

她喝了口水,接着往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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