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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深夜来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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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盘着腿坐在炕头,脸贴在奶奶温热的腿上,眼睛盯着她手里上下翻飞的针和麻绳,缠了她快半个钟头,她才终于松了口。顶门杠抵着屋门,洋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昏黄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坯墙上,像个坐着的小山。爷爷在炕梢靠着墙,烟袋锅子在嘴里吧嗒响,烟圈顺着房梁飘上去,混着炕洞子里冒出来的烟火气,裹着一屋子腌酸菜和炒瓜子的味道。奶奶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炕沿上,麻绳在手里绕了个圈,指尖蹭了蹭我的头顶,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窗外的夜听见。

这事发生的时候,我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刚嫁到这个村,当着大队的妇女主任。那时候整个公社,就没几个村能通上电话,我们村算是头一份,公社给批了一台磁石手摇电话机,就安在大队部最东头的值班室里。那电话是黑木头壳子,前面嵌着个亮闪闪的金属摇柄,话筒用根黑电线连着,挂在机子侧面,沉得很,拿在手里像块冰坨子。那时候不像现在,家家都有电话,那时候全村就这一台宝贝疙瘩,公社有什么通知,县里有什么文件,全靠这台电话往下传,谁家有急事,比如外头的亲戚拍了电报,也是公社总机先打到这,再由值班的人去村里喊人。

大队部是一溜五间的红砖房,正中间是会议室,摆着长桌子长凳子,墙上挂着伟人像,西头是会计室和民兵的枪库,东头那间单独隔出来的,就是值班室。值班室里盘着一铺小炕,炕梢堆着几床军绿色的厚被子,靠窗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木头办公桌,那台宝贝电话,就端端正正放在桌子最中间,用块红布盖着,怕落灰。村里安排了两个年轻后生轮班守电话,一个叫大刘,一个叫二勇,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刚从学校毕业回来,身子骨壮,胆子也大,每天晚上一个人守在值班室,白天就换班回家睡觉。

那时候的电话,不是现在一拨号码就能通的,得先抓住摇柄,顺时针使劲摇几圈,里头的磁石发电,才能接通公社的总机,跟总机的话务员说要接哪,人家再给你转过去。正常来说,只有外头有人摇电话,总机给转过来,这台机子的铃才会响,要是没人摇,别说响,连一点电流声都不会有。这事最开始不对劲,就是从大刘值夜班的那个晚上开始的。

那天是冬月里,头一天刚下过一场暴雪,雪没到膝盖深,村里的路都封了,别说公社的人,连本村的人都猫在家里,没人出门。大刘下午接了班,在值班室烧了炉子,把炕烧得滚热,晚上煮了点苞米碴子,就着咸菜吃了,就靠在炕上听收音机。那时候收音机也没几个台,到了晚上九点多,就只剩滋滋的电流声了,他关了收音机,吹了灯,裹着被子准备睡觉。

就在他刚要睡着的时候,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那铃声不是平时那种脆生生的响,是闷闷的,嗡里嗡气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值班室里,突然炸起来,吓得大刘一激灵,直接从炕上坐了起来。他第一反应是公社来紧急通知了,赶紧摸黑下了炕,踩着棉鞋跑到桌子跟前,伸手就把话筒拿了起来,贴在耳朵上,张嘴就喊“喂?公社吗?”

喊完这句话,他就僵住了。

话筒里没有话务员的声音,也没有公社干部的声音,只有一片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像冬天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又像有无数只小虫子,顺着电话线爬进了话筒里,在他耳朵边上爬。他又连着喂了好几声,电流声还是没停,就在他准备挂电话的时候,突然听见电流声里,掺着一点别的动静。

是个女人的喘气声。

细细的,轻轻的,像刚在雪地里跑了很久,冻得嗓子发紧,一口一口的凉气,顺着话筒吹进他的耳朵里,凉飕飕的,直接钻到了他的骨头缝里。那声音离得特别近,就像那个女人就站在他对面,嘴贴在话筒上,对着他的耳朵喘气,连她鼻子里冻出来的清鼻涕吸溜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刘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里的话筒像块烧红的烙铁,他“啪”的一声就把话筒扣回了机子上,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把贴身的秋衣浸透了。他退到炕边,眼睛死死盯着那台黑木头电话,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值班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炉子里头的炭火,偶尔闪一下红光,照在电话壳子上,亮一下,又暗下去,像只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他。

他就那么盯着电话,盯了快半个钟头,电话再也没响过。他壮着胆子,又凑过去看了看,电话线好好的插在机子上,红布还盖着一半,没什么不对劲的。他心里安慰自己,肯定是线路出问题了,冬天雪大,把电线杆上的线压坏了,串了线,才会有这种怪动静。那时候同一条线路上经常串线,有时候打电话,能听见别人家说话的声音,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的害怕就散了点,重新上了炕,裹着被子,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二勇来接班,大刘就把这事跟二勇说了,二勇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平时就爱跟人打赌,半夜敢一个人去村外的坟圈子里转一圈,听了大刘的话,笑得直不起腰,说他是晚上听收音机听魔怔了,要么就是被窝里做了噩梦,自己吓自己。大刘跟他争了半天,二勇就是不信,说晚上他值班,倒要看看,这电话能闹出什么花来。

大刘也没多说,只跟他说,要是晚上真响了,千万别接。二勇摆摆手,压根没往心里去。

结果当天晚上,12点整,那电话又响了。

后来二勇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脸还是白的,嘴唇都在抖。他说那天晚上,他特意没睡觉,搬了个凳子坐在桌子跟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台电话,手里还攥着一把民兵连的刺刀,心说就算是有小偷来,他也能一下给捅出去。他从晚上十点,一直坐到12点,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蹭到12的刻度,分针刚落下去,那电话,突然就响了。

跟大刘说的一模一样,不是脆响,是闷闷的,嗡里嗡气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在空荡的值班室里,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头皮发麻。二勇说他当时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攥着刺刀的手都出汗了,他盯着那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他一伸手,就把话筒抓了起来,贴在耳朵上,张嘴就骂,说“哪个兔崽子半夜不睡觉,在这装神弄鬼的?有本事报上名来!”

他骂完,话筒里静了一瞬,然后就是那阵熟悉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二勇说,那电流声里,除了女人的喘气声,还有指甲刮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轻轻的,像用指甲刮着话筒的铁皮,刮一下,停一下,顺着他的耳朵,往脑子里钻,刮得他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又连着骂了好几句,什么难听骂什么,那刮东西的声音停了,然后,那个细细的女人的声音,就从电流声里钻了出来。

那声音特别轻,像一片雪花落在耳朵上,又冷又软,她说:“你见过我男人吗?”

二勇说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棒子狠狠砸了一下,手里的话筒直接就掉在了桌子上,刺刀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说那声音离得太近了,就像那个女人趴在他的后背上,嘴贴在他的耳朵边上说话,他甚至能感觉到,说话的时候,有凉气吹在他的脖子上,凉得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值班室,连门都没顾得上锁,零下三十多度的天,他连棉袄扣子都没系,就光着脚踩着棉鞋,在没膝盖的雪地里跑,一口气跑回了家,拍开家门的时候,脸冻得发紫,嘴唇都青了,话都说不出来,一头栽倒在地上,他爹妈给他灌了半碗姜汤,他才缓过来,哆哆嗦嗦的把晚上的事说了。

他爹妈一听,脸都吓白了,第二天一早就拉着他,去了大队部,找书记说了这事。书记是个老党员,参加过抗美援朝,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一辈子不信鬼神,听了大刘和二勇的话,脸一下子就沉了,说他们两个年轻后生,不好好值班,在这造谣生事,传播封建迷信,把两个人狠狠骂了一顿,说肯定是线路坏了,当天就给公社打了电话,让公社派电话员过来修线路。

当天下午,公社的电话员就骑着自行车来了,背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全是改锥、钳子、电表这些东西。电话员围着大队部的电话查了半天,把机子拆开,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又摇了摇,接通公社总机试了试,说机子一点问题都没有,好得很。然后他又骑着自行车,顺着电话线的走向,一根一根电线杆的查,从大队部,一直查到村口,再查到公社的地界,十几里地的线路,他踩着雪,一根杆子一根杆子的爬上去看,查了整整一天,回来跟书记说,线路也没问题,没有断线,没有搭线,没有被雪压坏的地方,绝缘层都好好的,连一点串线的可能都没有。

书记这下也有点犯嘀咕了,但他还是不信邪,说肯定是电话员没查仔细,让电话员又查了一遍,还是没问题。最后电话员没办法,干脆从公社带了一台全新的电话机过来,把原来那台直接换了,说这下总没问题了吧。

结果当天晚上,书记不放心,自己亲自去值班室值班,还带了两个民兵,三个人,都带着步枪,在值班室里守着。炉子烧得旺旺的,灯也开着,三个人坐在桌子跟前,眼睛都盯着那台新换的电话机。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时针一点点往12上靠,快到12点的时候,整个值班室里静得可怕,三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炉子里头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挂钟的时针,刚指到12,分针刚落下去,那台全新的,刚拆封的电话机,突然就响了。

还是那个闷闷的,嗡里嗡气的铃声,一声接着一声,在亮着灯的值班室里,响得格外刺耳。两个民兵脸都白了,手不自觉的就抓住了身边的步枪。书记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就把话筒拿了起来,贴在耳朵上,沉声说“喂?我是大队书记,你是哪里?有什么事?”

他说完,就听着话筒里,还是那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跟之前大刘和二勇说的一模一样。书记皱着眉,又喂了好几声,电流声里,那个细细的,冷冷的女人声音,又传了出来,还是那句话:“找我男人。”

书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握着话筒的手,指节都捏白了,他问:“你男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你是哪个村的?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帮你找。”

他问完,话筒里就静了,只有电流声还在滋滋的响,那个女人再也没说过一句话,过了大概十几秒,“咔哒”一声,像是那边挂了电话,电流声瞬间就没了,话筒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书记慢慢的把话筒扣回了机子上,半天没说话。两个民兵看着他,问“书记,咋回事?是谁啊?”

书记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狠狠的吸了一口。他当兵这么多年,死人都见过无数,从来没怕过什么,但是那天晚上,他说他拿着话筒的时候,浑身都发冷,那股冷气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话筒里传出来的,顺着他的手,一直钻到他的心里,冻得他心脏都发紧。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在值班室守了一夜,电话再也没响过。第二天一早,书记就召集了大队的干部开会,我那时候是妇女主任,也去了。会上,书记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说话,大家脸上都带着害怕。那时候村里本来就有不少老传言,村外的荒地里,老坟圈子旁边,本来就邪性,现在出了这事,大家心里都犯嘀咕。

我那时候年轻,刚嫁过来没多久,胆子也大,加上又是妇女主任,得带头稳着大家的情绪,就说肯定还是线路的问题,要么就是有人恶作剧,故意半夜摇电话,吓唬值班的人,让大家别瞎传,别自己吓自己。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犯嘀咕。恶作剧?谁能有这么大本事?公社的总机就在那,谁半夜摇电话,总机的话务员都能看见,更何况,换了新机子,查了线路,都没问题,怎么可能一到12点就响?

从那以后,这事就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大队部的电话,一到半夜12点,就会准时响,接起来,就是个女人的声音,找她男人。村里的人,都不敢去大队部值班了,大刘和二勇,说什么都不去了,二勇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就开始精神恍惚,晚上一闭眼,就听见那个女人在他耳边说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爹妈没办法,给他请了长假,送回姥姥家去了。

大队部的电话不能没人守,书记没办法,只能安排大队的干部轮班,我作为妇女主任,也排了班,每个星期,要去值一个夜班。

我第一次去值班,是在腊月里。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拍在窗户纸上,哗哗的响。我下午就去了值班室,把炉子烧得旺旺的,炕也烧得滚热,把我家的厚被子也抱了过去,还带了个纳鞋底的筐子,准备晚上没事,就纳鞋底。我男人,也就是你爷爷,不放心,非要跟我一起去,书记也同意了,说多个人,多个照应。

你爷爷那时候,在大队的机耕队开拖拉机,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平时连狼都不怕,他背着一把半自动步枪,跟我一起去了值班室,说晚上就算是有什么东西来,他一枪就能给崩了。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在值班室里,灯一直开着,你爷爷坐在桌子跟前,擦他的枪,我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时间一点点过去,快到12点的时候,你爷爷把枪上了膛,放在桌子上,枪口对着门口,我们两个,都盯着那台黑木头电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挂钟的时针,稳稳的指到了12,分针“咔哒”一声,落在了12的刻度上。

几乎是同时,那台电话,响了。

还是那个闷闷的,嗡里嗡气的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桌子都在微微发抖。我手里的针,一下子就扎在了手指头上,血珠瞬间就冒了出来,我都没感觉到疼,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台电话。

你爷爷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就要去拿话筒,我一把拉住了他,摇了摇头。大刘跟我说过,千万别接。你爷爷看了看我,还是把我的手拨开了,他说“我倒要听听,是什么东西,在这装神弄鬼的。”

他伸手,把话筒拿了起来,贴在了耳朵上。

我坐在炕沿上,死死的盯着他,看着他的脸,一点点的变白,眉头一点点的皱了起来,握着话筒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他没说话,就那么听着,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了,猛的一下,就把话筒扣回了机子上,力气大得,差点把电话机从桌子上震下来。

我赶紧问他,“怎么样?里面说什么了?”

你爷爷半天没说话,只是拿起桌子上的烟,点了一根,手都在抖,狠狠的吸了好几口,才跟我说,话筒里全是滋滋的电流声,还有个女人的喘气声,细细的,像在哭,又像在喘气,然后,那个女人说话了,不是问他见没见过她男人,是说“你是开拖拉机的,你跑的路多,你见过他吗?他赶大车,去林场拉木头,没回来。”

我当时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你爷爷开拖拉机,这事,除了村里的人,外面没人知道。那个电话,是从哪打过来的?她怎么知道,你爷爷是开拖拉机的?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睁着眼睛,守了一夜,电话再也没响过。天一亮,我们就去找书记,把这事跟书记说了。书记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跟我说,“去问问村里的老人,问问,以前有没有个赶大车的男人,去林场拉木头,没回来的,还有他媳妇。”

我当时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事,肯定不是凭空来的,那个女人,一口一个找她男人,说她男人赶大车,去林场拉木头,没回来,这肯定是有来头的。我们村挨着林场,以前解放前,还有建国初期,村里的男人,很多都靠赶大车吃饭,给林场拉木头,从林场拉到公社,再拉到县里,一趟要走好几天,冬天山里雪大,路滑,经常出事,翻下山的,被暴雪埋了的,被狼掏了的,每年都有。

我当天就带着村里的几个妇女,挨家挨户的找村里的老人问,那些老人,都是解放前就住在村里的,什么事都知道。问了大半天,终于在村西头的老李家,问出了眉目。

老李头那时候已经快八十了,耳朵有点背,但是脑子清楚得很,听我们问起,以前有没有个赶大车的男人,去林场拉木头,没回来,还有他媳妇,老李头的脸,一下子就沉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才叹了口气,跟我们说了一段几十年前的往事。

那是解放前,伪满刚倒台的时候,兵荒马乱的,村里有个男人,是个赶大车的好手,赶的一挂四匹马的大车,车把式耍得好,十里八乡都有名。他媳妇,是邻村嫁过来的,手巧,会纳鞋底,会做衣服,人也贤惠,两口子感情特别好,结婚一年多,还没孩子。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林场的木头运不出来,林场的老板出高价,找人拉木头,从林场拉到县里,一趟给两块大洋。那男人看着价钱高,就接了活,跟媳妇说,拉完这一趟,就过年了,给她扯块花布,做件新棉袄。

他走的那天,天阴得厉害,眼看就要下暴雪,他媳妇拉着他的车辕,不让他走,说雪太大了,进山危险,等雪停了再去。那男人笑着说,没事,他赶了这么多年大车,什么路没走过,山里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最多三天,就回来了。他拍了拍媳妇的手,把给她买的糖块塞在她手里,甩了个响鞭,赶着大车,就进了山。

结果,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头三天,他媳妇还在家等着,每天都去村口的大路口等着,从早上等到晚上,眼睛都望穿了,也没看见大车的影子。三天过去了,人没回来,五天过去了,还是没回来,七天过去了,暴雪下了整整七天,山里的路,全被雪封了,连林场的伐木队,都出不来了。

村里的人都说,他肯定是出事了,要么是翻了山,要么是被暴雪埋了,要么是被山里的狼掏了。那时候山里的狼多,冬天雪大,找不到吃的,经常成群结队的出来,别说人,连马都能给掏了。

可他媳妇不信,她说她男人答应她了,三天就回来,肯定会回来的。从那以后,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村口等着,怀里揣着给他纳的鞋底,还有热乎的煮鸡蛋,站在雪地里,等着他回来。一直等到半夜,村里的钟敲12下,她才肯回家。

村里人都可怜她,给她送吃的,劝她别等了,人肯定是没了,可她不听,就那么天天等,天天等,等着等着,人就疯了。

她不再回家了,整天就在村口站着,逢人就问,“你见过我男人吗?他赶大车,去林场拉木头了,你见过他吗?”不管认识不认识,她都拉着人家问,问完了,就站在雪地里,看着进山的路,嘴里不停的念叨,“他快回来了,他答应我了,过年给我扯花布,做新棉袄。”

那年冬天,是几十年不遇的冷冬,零下四十多度,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坨子。村里的人,都猫在家里,烧着炉子,不敢出门,可她就穿着一件薄棉袄,天天在村口站着,脚冻烂了,脸冻破了,也不回去。村里的人看她可怜,把她拉回村里,给她吃的,给她烧火取暖,可她趁人不注意,又跑回村口去了,就站在那,等着。

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月,到了年根底下,腊月三十的晚上,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放鞭炮,热热闹闹的过年。她还是一个人,站在村口的雪地里,等着她男人。那天晚上,又下了一场暴雪,风刮得像鬼哭似的,村里人都在家过年,没人注意到她。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村里人开门放鞭炮,才发现,她在村口的老榆树下,冻死了。

人已经冻硬了,靠在老榆树上,眼睛还睁着,看着进山的路,手里紧紧的攥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纳了一半的鞋底,另一样,是一封写了一半的信,是写给她男人的,字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当家的,你快回来吧,我等你回家过年。”

她死的那天,正好是半夜12点,村里的钟,敲完12下,她咽的气。

老李头说到这,叹了口气,又跟我们说,后来,村里通电话,立电线杆,村口的第一根电线杆,正好就立在当年她冻死的那棵老榆树旁边,那根电线杆,就是整个村里电话线路的起点,从这根杆子开始,电话线一直通到大队部,通到公社,通到县里。

我听完老李头的话,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后背一阵阵的发冷。

原来是这样。

几十年前,她每天半夜12点,才从村口回家,死的那天,也是半夜12点,在村口的电线杆天晚上12点,准时打电话过来,找她的男人。

她等了她男人一辈子,死了,还在等。还在找。

我把这事,原原本本的跟书记说了,书记听完,沉默了好久,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最后,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说“这事,别往外传了,免得村里的人害怕。她就是想找她男人,等了几十年了,可怜人。”

从那以后,大队部的电话,还是每天晚上12点,准时响。村里的干部,轮着班去值班,大家都习惯了,到了12点,电话响了,没人去接,就让它响,响个十几声,它自己就停了,接下来的一夜,都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响。

大家都觉得,她就是想打个电话,找她男人,没人接,她也就挂了,不会怎么样。

可我们都想错了。这事,远远没结束,真正吓人的,才刚刚开始。

那时候,村里有户人家,男人在县里的煤矿上班,是正式工,每个月都能挣工资,在村里算是条件最好的人家了。那男人经常要下井,怕家里有急事联系不上,就花了大价钱,托了关系,在自己家里安了一台拨号电话机,是整个村里,除了大队部之外,唯一的一台私人电话。那时候安个私人电话,可不是小事,要公社批,县里批,还要拉线,花的钱,够盖半间房子了,全村的人,都羡慕得不得了,都说他家有本事。

电话安上的头一个月,好好的,男人从煤矿往家里打电话,一打就通,方便得很,那户人家的女人,天天都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家里安了电话,男人在外面上班,放心。

结果,就在安上电话的第二个月,出事了。

那天晚上,女人在家,哄着孩子睡了,自己坐在炕沿上,缝衣服,快到12点的时候,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女人吓了一跳,心说这么晚了,谁打电话啊?难道是男人在煤矿出事了?她赶紧跑过去,拿起了话筒,贴在耳朵上,喂了一声。

然后,她就僵住了。

话筒里,没有她男人的声音,只有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跟大队部电话里的一模一样。电流声里,那个细细的,冷冷的女人声音,传了出来,还是那句话:“找我男人。”

女人当时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话筒“啪”的一声就掉在了地上,她连滚带爬的跑到炕边,一把抱起睡着的孩子,用被子裹住,浑身抖得像筛糠。那电话,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闷闷的,在空荡的屋子里,响得格外吓人。

她抱着孩子,不敢在家待了,连鞋都没穿好,拉开门就跑了出去,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抱着孩子,跑到了隔壁邻居家,拍开邻居家的门,一进门就瘫在了地上,脸白得像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邻居家赶紧给她灌了姜汤,她缓过来,哆哆嗦嗦的把晚上的事说了。邻居一听,脸都吓白了,都知道大队部电话的事,没想到,现在竟然打到私人家里来了。

第二天一早,这事就在村里炸开了锅。那户人家的男人,也从煤矿回来了,听说了这事,气得不行,说肯定是有人搞鬼,故意吓唬他媳妇。他当天就找了公社的电话员,过来查线路,电话员查了整整一天,说线路没问题,机子也没问题,没有串线,没有被人搭线,一切都正常。

那男人不信邪,说就算是有鬼,还能隔着电话线过来?当天晚上,他就在家里守着,还叫了两个本家的兄弟,都带着家伙,三个人在家里守着,灯开得亮亮的。他还特意,在快到12点的时候,把电话线从墙上的插孔里拔了下来,扔在了桌子上,心说我把线拔了,看你还怎么响。

墙上的挂钟,时针刚指到12,那台拔了电话线的电话机,突然就响了。

三个人,眼睁睁的看着那台电话机,放在桌子上,电话线拔下来,扔在一边,机子却在嗡嗡的响,铃声还是那个闷闷的,嗡里嗡气的,一声接着一声,像个催命符似的。

那两个本家的兄弟,脸一下子就白了,转身就要跑。那男人到底是在煤矿下井的,胆子大,硬着头皮,走过去,伸手把话筒拿了起来,贴在耳朵上。

他听见,那个细细的女人声音,在电流声里,一字一句的说:“你在煤矿上班,见过他吗?他赶大车,去林场拉木头,没回来。”

男人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在县里的煤矿上班,这事,除了村里的人,外面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打电话的,怎么会知道?他拿着话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直到话筒里的声音消失了,他才慢慢的把话筒扣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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