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深夜来电(2/2)
从那天晚上之后,那户人家,就把电话拆了,机子也扔了,说什么都不用了。就算是这样,那女人说,每天晚上12点,她还是能听见,屋子里有电话铃声,细细的,嗡嗡的,像从墙里传出来的,有时候在炕梢,有时候在灶房,有时候在窗台上,听得清清楚楚的,可找遍了整个屋子,什么都没有。
那户人家,实在是住不下去了,没过多久,就全家搬走了,去了县里,再也没回过村里。
这事一出,村里彻底炸了锅。大家都怕了,说这东西,不光在大队部,现在顺着电话线,往村里各家各户钻了。谁家要是安了电话,12点准响,就算不安电话,也能听见电话铃声。
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提安电话的事了。供销社的电话,本来是安了一台,方便进货出货联系,结果自从这事出了之后,供销社的电话,每天晚上12点也准时响,接起来,就是那个女人的声音,问找她男人。供销社的主任,吓得直接把电话线剪了,机子锁进了柜子里,说什么都不用了。
可就算是剪了电话线,锁进了柜子里,每天晚上12点,柜子里还是会传出电话铃声,闷闷的,嗡嗡的,隔着柜子门,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供销社的两个售货员,晚上不敢在那值班,都跑回了家,供销社晚上再也没人敢待了。
那时候,整个村里,到处都人心惶惶的。天一黑,家家户户都锁上屋门,插上顶门杠,早早的就吹了灯,躺在炕上,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听见那电话铃声。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有很多人,晚上能听见电话铃声,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墙根下,有的在窗户外面,一声接着一声,一到12点,就准时响,响个十几声,就停了。
我那时候,作为妇女主任,每天都要挨家挨户的去安抚村民,跟大家说,别害怕,没什么事,可我自己心里,也怕得厉害。每天晚上,快到12点的时候,我就攥着你爷爷的手,浑身都紧张,就怕听见窗外有电话铃声。
有一天晚上,我和你爷爷,在家睡觉,炕烧得滚热,屋门用顶门杠抵得死死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快到12点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刚要睡着,突然就听见,我的耳边,响起了电话铃声。
细细的,嗡嗡的,就在我的耳朵边上,响得清清楚楚的。
我当时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冷汗瞬间就浸透了贴身的秋衣。屋里黑糊糊的,只有炕洞里的炭火,偶尔闪一下红光,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你爷爷在我旁边,睡得正香,打着呼噜。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出现了幻觉,刚要松口气,那铃声,又响了。
还是在我的耳朵边上,嗡嗡的,一声接着一声,离得特别近,就像有个电话机,就放在我的枕头边上。我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黑乎乎的屋顶,浑身都僵了。
然后,铃声停了。我听见,那个细细的,冷冷的女人声音,就在我的耳朵边上,贴着我的耳朵,轻轻的说:“你是妇女主任,你管着全村的人,你帮我找找他,好不好?”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几十年的等待和绝望,凉气顺着我的耳朵,钻进我的脑子里,钻进我的骨头缝里,我当时浑身都冻僵了,像掉进了冰窟窿里,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死死的咬着牙,浑身抖个不停。
就在这时候,你爷爷醒了,他听见我抖得厉害,炕席都哗哗的响,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打开了灯,问我“咋了?咋回事?”
灯一亮,屋里亮堂堂的,什么都没有,那个声音,也瞬间就消失了。我看着你爷爷,嘴一瘪,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扑进他怀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爷爷抱着我,听我说完刚才的事,气得脸都红了,抄起炕边的顶门杠,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有本事出来!别躲在暗处吓唬人!”可转了半天,什么都没有,院子里只有厚厚的雪,安安静静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病了,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的念叨,“别找我,我帮你找,我帮你找”。你爷爷急坏了,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我打针,吃药,都不管用,高烧一直不退,烧了三天三夜,人都瘦脱了相。
村里的老人,都跟你爷爷说,这是被那东西缠上了,得想办法,让她走。可我们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人,也没人懂这些,大家只能干着急。你爷爷没办法,天天守在我床边,给我用酒擦身子降温,跟我说,别怕,有他在。
就在我烧得最厉害的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的,做了个梦?不,不是梦,我清清楚楚的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我的炕边,穿着一件蓝布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脸白白的,瘦瘦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站在那,看着我。
她没有害我,就站在那,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落在地上,像一颗颗冰珠子。她跟我说,她不是想害人,她就是想找她男人,她等了他几十年了,她不知道他去哪了,她只知道,这个电话线,能通到很远的地方,能通到山里,能通到县里,她想通过电话,找到他。
她说,她男人答应她了,拉完这趟木头,就回来跟她过年,给她扯花布,做新棉袄,他不会骗她的,他肯定会回来的。
她说完,就慢慢的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烧,就退了。人也清醒了,能坐起来了,能吃东西了。
我好了之后,就去找书记,跟书记说了这事,也说了我那天晚上,听见的那个女人说的话。书记听完,沉默了好久,跟我说,“她就是个可怜人,等了男人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咱们帮她找找吧,就算是找不到活的,也得把尸骨找回来,让他们两口子,埋在一起,也算圆了她的心愿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不是想害人,她就是想找她的男人。几十年了,她就守着村口的那根电线杆,守着那根电话线,一遍一遍的打电话,找她的男人。
当天,书记就召集了大队的干部,还有村里的老人们,开了个会,商量这事。大家都同意,进山去找,就算是翻遍整个林场,也要把那个男人的尸骨找回来。
那时候,刚过完年,正月里,雪还没化,山里的雪,齐腰深,进去找人,特别危险。林场的伐木队,也刚开工,对山里的路熟。书记就去找了林场的场长,说了这事,场长也是个心善的,听了这事,也很唏嘘,答应帮我们一起找,还派了两个老伐木工人,给我们带路,那两个老工人,在山里待了一辈子,什么地方都去过,对山里的路,比自己家的炕头都熟。
找了个晴天,书记带着村里的十几个年轻后生,你爷爷也去了,背着枪,带着干粮和水,还有铁锹和镐头,跟着林场的两个老工人,进了山。
进山之前,老李头跟我们说,那个男人,当年是拉着木头,从林场往县里走,走的是南坡的那条老路,那条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冬天雪大,路滑,特别容易出事,让我们沿着那条路找。
他们就沿着那条老路,一步一步的往前走,雪太深了,走一步,陷进去半个人,走得特别慢。从早上走到晚上,一天也走不了几里地,晚上就在山里找个避风的山洞,笼起一堆火,啃点冻硬的干粮,就着雪吃,第二天一早,接着找。
就这么找了整整七天,带的干粮都快吃完了,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大家都有点泄气了,说都过去几十年了,就算是有尸骨,也早就被狼掏了,或者被雪埋了,根本找不到了。书记也有点犯愁,说再找一天,要是还找不到,就先回去,等天暖和了,雪化了,再来找。
就在第八天的早上,出事了。
他们沿着老路往前走,走到一个山坳里,那个山坳,背风,雪很深,旁边有个山洞,洞口被雪封了一大半,只露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林场的一个老工人,说进去歇歇脚,笼点火,烤烤干粮。大家就走了过去,用铁锹把洞口的雪铲开,走了进去。
山洞不大,不深,走进去几步,就到头了。大家刚要笼火,你爷爷突然喊了一声,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山洞的最里面,靠着墙,有一堆东西,被雪埋着,只露了一点头。大家赶紧走过去,用铁锹把雪铲开,铲着铲着,所有人都停住了,浑身都僵了。
雪样子了,只剩下一点碎布片,贴在骨头上。尸骨的旁边,放着一杆赶大车的鞭子,鞭子杆早就朽了,但是鞭子上的铁疙瘩,还亮闪闪的,旁边还有一个烟袋锅子,铜锅子,玉烟嘴,都好好的,还有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崭新的花布,红底带花的,还有一截红头绳,虽然放了几十年,布都有点糟了,但是还是能看出来,是新的,没动过。
还有一封信,封在一个油纸包里,油纸包破了,但是信纸还好好的,是那个男人写给他媳妇的,上面写着,“媳妇,等我拉完这趟木头,就回去跟你过年,给你扯了花布,买了红头绳,给你做新棉袄。”
就是他。
就是那个赶大车的男人,几十年前,进山拉木头,遇到了暴雪,迷了路,躲进了这个山洞里,结果暴雪把洞口封死了,他再也没出来,就冻死在了这个山洞里。他到死,都攥着给媳妇买的花布和红头绳,想着回去跟她过年。
大家看着那具尸骨,看着那封信,都沉默了,没人说话,几个年轻的后生,眼圈都红了。几十年了,他媳妇在村口等了他一辈子,疯了,死了,都在等他,可他,就在这个山洞里,躺了几十年,没能回去。
当天,他们就用带来的白布,把尸骨小心翼翼的包好,还有那杆鞭子,那个烟袋锅子,那块花布,那封信,都一起包好,背着,走出了山,回了村。
村里的人,听说找到了他的尸骨,都出来了,站在村口,看着那包白布,好多人都哭了。老李头看着那烟袋锅子,点了点头,说没错,就是他,当年他就用这个烟袋锅子,天天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抽烟。
书记找了村里最好的木匠,打了一口薄皮棺材,把他的尸骨,还有他带回来的花布、红头绳、信,都放在了棺材里。然后,又找人,把他媳妇的坟,从村外的荒地里迁了过来,两口子,合葬在了一起,就在村外的坟地里,立了个无字的石碑。
下葬的那天,村里的人,都去了,家家户户都给烧了纸,磕了头。我也去了,看着那两座合在一起的坟,心里堵得难受,眼泪止不住的掉。几十年的等待,几十年的寻找,两口子,终于在一起了。
下葬完的当天晚上,我们都以为,这事终于结束了,她终于找到她男人了,再也不会打电话来了。
那天晚上,书记还是不放心,自己去了大队部值班室值班。我和你爷爷,也在家,早早的锁了门,但是没吹灯,就坐在炕沿上,等着12点。
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的走到了12,分针“咔哒”一声,落在了12的刻度上。
我们家,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大队部那边,后来书记跟我们说,那天晚上,12点整,电话还是响了。
他接了起来,话筒里,没有电流声,没有喘气声,只有那个细细的女人声音,轻轻的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然后,就挂了。
从那以后,那台电话,再也没有在半夜12点响过。
村里的人,晚上再也听不见电话铃声了,供销社的柜子里,也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村里的人,都松了口气,说她终于找到她男人了,两口子在一起了,安息了。
我们都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可谁都没想到,过了还不到一个月,那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打电话过来的,不是那个女人了。
那天晚上,是大队的会计值班,会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辈子跟算盘打交道,胆子小,但是心细,那天晚上,他在值班室里,整理账本,快到12点的时候,他特意把电话的红布盖好,坐在炕边,等着。
挂钟刚敲完12下,那台电话,突然就响了。
会计当时脸就白了,浑身都抖了起来,但是他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过去,把话筒拿了起来,贴在了耳朵上。
然后,他就听见,话筒里,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像冬天山里的大风,刮在耳边,还有马蹄声,大车轱辘压在雪地上的咯吱声。风声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的,厚厚的,带着点喘,像赶了很远的路,累得不行。
他说:“我媳妇呢?你们把她弄哪去了?”
会计当时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话筒直接就掉在了桌子上,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那电话,响了十几声,就停了,值班室里,只剩下会计粗重的喘气声,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会计连滚带爬的去找书记,把这事说了,书记听完,脸一下子就沉了,半天没说话。
我们都没想到,她找到他了,他却开始找她了。
他在那个山洞里,待了几十年,不知道他媳妇已经死了,不知道他媳妇等了他一辈子,最后冻死在了村口。他只知道,他醒过来,顺着电话线,往家里打,想找他媳妇,却找不到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天晚上12点,大队部的电话,又准时响了。
接起来,就是那个男人的声音,粗哑的,带着风声,问:“我媳妇呢?你们见过她吗?她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她在等我回家。”
这次,不光是村里的电话响了,连公社的电话,县里的电话,甚至林场的电话,一到晚上12点,都准时响。接起来,都是那个男人的声音,问他媳妇在哪。
公社的总机,一到晚上12点,所有的线路,都被占了,所有的电话机,都在响,整个公社大院,一到12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吓得公社的干部们,晚上都不敢在单位待着,一到天黑,就锁门回家。
电话员查了无数次线路,换了无数次交换机,都没用,一到12点,所有的电话,都会准时响,那个男人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遍了整个公社,整个县里,甚至林场的深山里。
有一次,我去公社开会,晚上住在公社的招待所里,招待所的每个房间,都有电话。那天晚上,快到12点的时候,我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心一直跳,就怕电话响。
挂钟刚敲完12下,整个招待所的电话,同时响了。
一层楼,十几个房间,所有的电话,都在响,铃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夜里,响得格外刺耳,吓得整个招待所的人,都喊了起来,灯全亮了,没人敢接电话。
我躺在被窝里,浑身都抖,听着隔壁房间的电话,一声接着一声的响,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知道,他在找他媳妇,他不知道,他媳妇已经死了,不知道他们已经合葬在一起了,他只知道,他要回家,找他媳妇。
第二天,我从公社回来,就去找书记,跟书记说了这事。书记也愁得不行,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说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就这么一直找下去,一直打电话吧。
后来,还是老李头,给我们出了个主意。老李头说,他不知道他媳妇已经死了,也不知道他们已经合葬在一起了,你们得去坟前,跟他说清楚,告诉他,他媳妇在这等着他呢,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不用再找了,不用再打电话了。
我们听了,都觉得有道理。当天下午,书记就带着我们,还有村里的几个老人,一起去了村外的坟地,到了他们两口子的合葬坟前。
我们给坟头添了新土,烧了纸,点了香,书记蹲在坟前,对着坟,一字一句的说,“大兄弟,我们找到你了,把你接回来了,你媳妇在这等了你几十年了,现在你们两口子,在一起了,不用再找了,也不用再打电话了,安心吧。”
我也蹲在坟前,跟他说,“大哥,你媳妇等了你一辈子,天天在村口等你,她没怪你,她就是想你,现在你们在一起了,别再分开了,安心吧。”
村里的老人们,也都跟着说,让他安心,别再找了,两口子好好的在一起。
我们在坟前,待了整整一下午,烧了很多纸,说了很多话,直到天快黑了,才回了村。
那天晚上,我们都在家,等着12点。
挂钟的时针,指到了12,分针落了下去。
村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大队部的电话,没响,公社的电话,没响,县里的电话,也没响。
从那以后,那个12点的电话,再也没有响过。
后来,村里慢慢的发展起来了,家家户户都安了电话,程控电话,一拨就通,方便得很,再也不是当年那台手摇的黑木头电话了。再后来,人人都有了手机,走到哪,都能打电话,再也不用守着固定的电话机,等电话了。
村里的老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知道这事的人,很多都不在了。但是村里的人,还是记得,当年那个12点的电话,记得那对苦命的夫妻。
现在,村口的那根老电线杆,早就换了新的,更高,更粗,上面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电话线,网线,通往村里的家家户户,通往外面的世界。但是村里的人,路过那根电线杆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的放轻脚步,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有时候,冬天的晚上,下着雪,村里的老人,会看见,那根电线杆了一半的鞋底,站在那,看着村里,看着进山的路。等你走近了,他们就不见了,只剩下漫天的雪花,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有一年冬天,我和你爷爷,从公社回来,骑着自行车,路过村口,正好是半夜12点,雪下得很大,我们就看见,那根电线杆两条辫子,手里拿着东西,站在那,安安静静的。你爷爷当时就停下了自行车,喊了一声,“大兄弟,大妹子,是你们吗?”
我们喊完,那两个人,就慢慢的不见了,只剩下雪,落在我们的脸上,凉丝丝的。地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脚印都没有。
从那以后,你爷爷再也不说不信这些事了,每次路过村口的那根电线杆,都会停下来,点一根烟,放在路边,说一句,“大兄弟,大妹子,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