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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请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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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火炕里侧,后背抵着糊满旧报纸的土墙,炕梢的柜子上摆着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子被门缝钻进来的风扫得一跳一跳,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忽大忽小,像个随时要动起来的活物。奶奶坐在炕沿边,手里捻着没搓完的麻绳,粗糙的指腹蹭过麻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抬眼扫了一眼敞着条缝的外屋门,又往里屋瞟了一眼——爷爷正躺在里屋的炕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子一亮一灭,带着烟草的焦糊味飘过来。奶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嗓子里带着点烟熏火燎的沙哑,跟我说了个早年间屯子里发生的真事,那事过去几十年了,屯子里上了年纪的人提起来,后脊梁骨还得冒凉气。

这事发生在生产队那时候,地里的活全靠人力和畜力,家家户户都围着队里的工分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清苦,可也热闹,屯子里谁家有点事,一顿饭的功夫就能传遍家家户户。出事的是老李家,那年秋天,老李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老李家三代单传,可把一家人乐坏了,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给媳妇坐月子,屯子里的妇女们也都拎着鸡蛋、红糖去看,都说老李家媳妇有福气,生了个带把的,以后养老有指望了。

可谁也没想到,喜事没出半个月,就变成了吓破人胆的祸事。

东北的月子有讲究,女人生完孩子,身子骨虚,火性低,月子里不能出门,不能见风,不能碰凉水,不然容易落下病根,也容易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这话屯子里的老辈人都挂在嘴边,可老李家媳妇偏就出了岔子。那是孩子出生第十三天的晚上,东北的秋天天短,刚擦黑,外面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李家男人把外屋门锁好,又把里屋的门闩插上,哄着累了一天的媳妇和孩子睡下,自己也挨着炕边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到后半夜几点,老李家男人突然被一阵凉风吹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里屋的门敞着,外屋的大门也开着,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炕梢的孩子睡得正香,可身边的媳妇没了踪影。老李家男人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困意全没了,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喊着媳妇的名字就往外冲。

外面的天漆黑一片,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一点月光都没有,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老李家男人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可他顾不上,疯了似的在屯子里喊,屯子里的人被他喊醒了,纷纷披了衣服出来,问清楚怎么回事,都跟着着急,女人们留在老李家看着孩子,男人们都拿着手电筒、锄头、镰刀,跟着老李家男人找人。

有人说,是不是回娘家了?可老李家媳妇娘家在几十里外的公社,半夜三更的,一个刚生完孩子十三天的女人,根本不可能走那么远。又有人说,是不是往屯子后面的苞米地去了?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屯子后面的苞米地再往后,就是一片乱葬岗子,那地方埋的都是些无儿无女的孤户、闯关东没站住脚死在半路的外乡人、还有横死的没人敢埋进祖坟的,荒草长得比人都高,白天都没人敢往那边去,更别说半夜了。

可除了那地方,别处也没处找,老李家男人咬着牙,带着人就往苞米地方向走,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夜里晃来晃去,照得一人多高的苞米叶子影影绰绰,风一吹,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走似的,大家心里都发毛,可谁也没说退回去,硬着头皮往里面走。

穿过整片苞米地,就到了乱葬岗子,那地方比别处都冷,明明是秋天,风里却带着刺骨的凉气,吹在人身上,像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荒草在风里东倒西歪,一个个坟头高低不平地散在那里,有的塌了半边,有的连个坟包都快平了,连块木牌子都没有,手电筒的光扫过去,能看到露出来的烂棺材板子和白花花的骨头,看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那呢!”

十几道手电筒的光一下子就聚了过去,就在乱葬岗子最中间的一个塌了半边的无主荒坟旁边,坐着一个人,正是老李家媳妇。她身上就穿了件薄薄的贴身小褂,裤子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满是石子和荒草的地上,脚底板被划得全是血口子,血顺着脚后跟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子。可她像是一点都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冷,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坟头上,背对着众人,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声音细细的,在风里飘着,听不真切。

老李家男人心都揪碎了,喊着她的名字就要往前冲,被身边的老辈人一把拉住了。那老辈人在屯子里年纪最大,经历的事多,他压低了声音说:“别喊!别往前冲!她这是撞了东西了,你一喊,把她的魂喊飞了,就找不回来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站在原地不敢动,十几道手电筒的光就那么照着老李家媳妇,她像是完全没听见,也没看见,还是坐在坟头上,嘴里念念有词的,过了好半天,她突然停了下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那一瞬间,所有看到她脸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吓得“妈呀”一声,手里的手电筒都掉在了地上。

老李家媳妇的脸,完全不是她自己的样子了。她本来是个圆脸蛋,眉眼温顺,可那天晚上,她的脸像是被人捏过一样,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陷了进去,两个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里一点光都没有,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嘴角咧着,似笑非笑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纸,还沾着不少泥,看着根本就不是个活人,倒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更吓人的是她的眼神,她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没有一点认识人的样子,全是冰冷的、陌生的戾气,被她扫到的人,都觉得后脖子嗖嗖地冒凉风,像有人贴着脖子吹气似的。

老李家男人腿都软了,可他还是壮着胆子,颤着声音喊她的名字,问她大半夜的跑这里来干啥。

老李家媳妇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盯了能有半分钟,突然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那声音根本就不是女人的声音,是个粗哑的男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山东口音,又冷又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在寂静的乱葬岗子上响起来,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说:“我冷。”

就三个字,说完,她突然身子一软,直挺挺地从坟头上倒了下去,晕死过去了。

众人这才敢往前冲,老李家男人一把抱起媳妇,她身上冰得像块石头,浑身都在打哆嗦,众人赶紧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一路小跑回了屯子。

回到老李家,天已经蒙蒙亮了,女人们赶紧烧了热水,给她擦身子,灌了热姜汤,她才慢慢醒过来。可醒过来之后,她就完全不认识人了,连自己男人和刚出生的孩子都不认识,眼睛直勾勾的,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就缩在炕犄角里,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冷,饿”,那声音还是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给她端来的小米粥、鸡蛋,她看都不看,一把就扫到地上,碗摔得粉碎,可你要是给她端来一碗凉水,她一把抢过去,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光了,喝完还要,不给就抢,就闹,力气大得邪乎,两个壮男人都按不住她。老李家男人急得满嘴燎泡,找来了公社的赤脚医生,医生来了,给量了体温,听了心跳,说啥毛病都没有,身体各项都好得很,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医生也没办法,只能给开了点安神的药,可药喂进去,全被她吐了出来,一点用都没有。

就这么闹了三天,老李家媳妇越来越不对劲,白天就缩在炕犄角里,不说话,不睁眼,也不睡觉,就那么蜷缩着,一到晚上,就开始闹,要往外跑,嘴里喊着要回去,回那个乱葬岗子去,好几次都差点跑出去,老李家没办法,只能用绳子把她拴在炕腿上,可她力气大得吓人,手指头粗的麻绳,她几下就能挣断,挣断了就往外冲,拦都拦不住。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屯子,家家户户都在议论,都说老李家媳妇是月子里身子虚,火性低,半夜跑乱葬岗,被那里的孤魂野鬼缠上了,附了身。屯子里的人都人心惶惶的,天黑了就赶紧关上门,再也没人敢出门,家里有孩子的,更是把孩子看得紧紧的,生怕出点啥事。

就在这时候,老周家媳妇站出来了,说她能把这东西给送走,能把老李家媳妇看好。

这老周家媳妇,那年三十出头,平时就爱跟屯子里的人说些神神叨叨的事,说自己有仙缘,年轻的时候得过一场大病,好了之后就能跟仙家沟通了,还学了不少跳大神的本事。之前屯子里谁家孩子吓着了,谁家猪不进圈了,她都去给看看,烧点纸,念叨几句,有时候也真能好,屯子里的人都半信半疑的,有人说她真有本事,也有人说她就是装神弄鬼,瞎糊弄。

可这次老李家媳妇出了这么大的事,公社的医生都没办法,老李家男人走投无路了,一听老周家媳妇能看好,赶紧就拎着一篮子鸡蛋,去了老周家,跪在地上求她,让她救救自己媳妇,救救这个家。

老周家媳妇端着架子,拿捏了半天,最后还是应下来了,说这事她管了,但是得准备东西,还得找个帮兵,也就是二神,跳大神这活,得两个人配合,一个大神,也就是她,负责被仙家附体,一个二神,负责敲鼓唱帮兵诀,请神,送神,两个人缺一不可。

她找的二神,是屯子里的老马头,老马头那年快六十了,年轻的时候唱过二人转,嗓子好,记性也好,年轻的时候跑江湖,看过不少跳大神的,把那些帮兵诀、请神的词都记下来了,平时没事就爱哼两句,老周家媳妇就找了他,说好了事成之后,老李家给的谢礼,俩人一人一半。

老马头一开始还不愿意,说这活不是闹着玩的,请神容易送神难,万一出点啥事,担待不起。可老周家媳妇一个劲地劝他,说自己心里有数,仙家都跟她打好招呼了,肯定没事,又加上老李家男人也去求他,给他塞了两盒烟,老马头最后还是松口了,应下了这个活。

接下来两天,俩人就开始准备跳大神的东西,老周家媳妇找了件红布做的褂子,上面缝了不少五颜六色的布条,又找了面文王鼓,那鼓是柳木圈的,单面蒙着羊皮,上面拴着八枚铜钱,晃一下哗啦哗啦响,还有一根赶山鞭,鞭梢上系着红绳。老马头则是把自己记的那些帮兵诀,翻来覆去地背,晚上在自己家院子里,敲着鼓练,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说老李家要跳大神了,都等着看,有人盼着能把老李家媳妇看好,也有人等着看笑话,说老周家媳妇就是瞎折腾,早晚得出事。

跳大神定在老李家媳妇出事的第七天晚上,也就是头七,老辈人都说,头七这天,阴阳两界的门开着,不管是仙家还是鬼魂,都能过来,这天请神送鬼,最管用。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老李家就挤满了人,屯子里的人都来了,挤在屋里屋外,想看看这场跳大神。老李家把里屋的东西都搬空了,就留了一张炕,老李家媳妇被拴在炕腿上,还是缩在炕犄角里,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的。屋子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贡品,五个白面馒头,一碗白酒,一碗生米,还有一把香,桌子两边点了两根红蜡烛,屋里的电灯都拉灭了,就靠这两根蜡烛和炕梢的煤油灯照亮,屋里影影绰绰的,人挤着人,空气里都是烟草味和蜡烛燃烧的蜡油味,静得吓人,没人说话,都盯着屋子中间的老周家媳妇和老马头。

老周家媳妇穿着那件红布褂子,腰上系着腰铃,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老马头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文王鼓和赶山鞭,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打鼓。

等天完全黑透了,外面一点光亮都没有了,老马头看了一眼老周家媳妇,老周家媳妇微微点了点头,老马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赶山鞭,敲了敲手里的文王鼓,“咚,咚,咚”,三声鼓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鼓响过后,老马头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他的嗓子本来就亮,唱的是东北跳大神的帮兵诀,调子拐来拐去的,带着点说不出来的诡异,在屋里回荡着。

“哎——文王鼓,柳木圈,八根弦,定四方,四大金刚站两旁,赶山鞭,拿在手,五湖四海任我走!今天不把别的请,就请那上方的老仙下凡尘!哎——一请胡家兵,二请黄家营,三请常家将,四请蟒家的仙,五请白家的老祖,六请灰家的灵,各路的仙家你都听真,今有弟子把你请,来到这堂前显威灵!哎——”

老马头一边唱,一边敲着鼓,鼓点时快时慢,腰铃跟着晃得哗啦哗啦响,唱完一段,他就停下来,看一眼老周家媳妇。

唱到第三段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老周家媳妇,突然身子一抖,开始哆嗦起来,从脚到头,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喘不上气来。

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道,这是仙家要来了。

老马头一看,赶紧加快了鼓点,唱得更急了:“哎——老仙你要来了你就快显灵,别在那深山古洞磨磨蹭蹭,山前的马,山后的兵,都跟着老仙下天庭!来了!来了!老仙你踩着祥云来了!”

老周家媳妇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她猛地一下抬起了头,眼睛还是闭着的,脑袋使劲往后仰,仰得都快折过去了,腰弓得像个虾米,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利的叫声,那声音根本就不是她平时的声音,又尖又细,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她的身子猛地一挺,不抖了,脑袋慢慢放了下来,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那一瞬间,屋里的蜡烛火苗子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屋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后脊梁骨冒凉气。

老周家媳妇的眼睛,完全变了样,眼珠子往上翻着,只露出一点黑眼仁,剩下的全是眼白,扫过屋里的人,那眼神带着股说不出来的傲气,完全不是平时那个老周家媳妇的样子。

老马头一看,赶紧停下了鼓,躬身对着老周家媳妇,恭恭敬敬地问:“敢问老仙,是哪路的仙家驾到?报上名号,弟子好给老仙摆供上香!”

这是跳大神的规矩,仙家来了,得先盘道,问清楚是哪家的仙,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不然不能办事,怕请错了,惹上麻烦。

老周家媳妇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又细又尖的女声,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拖着长腔,慢悠悠地说:“吾乃黄家堂口的三姑娘,从长白山的洞府而来,闻着香火味,特来走一遭。”

老马头一听,心里松了口气,赶紧对着她拱手,唱道:“哎——原来是黄家的三姑娘驾到,弟子有失远迎,多多恕罪!快给三姑娘上酒,上香!”

老李家男人赶紧上前,拿起桌上的白酒,倒了满满一碗,递到老周家媳妇面前,又拿起一把香,在蜡烛上点燃了,插在桌上的米碗里。

老周家媳妇接过酒碗,一仰脖子,满满一碗白酒,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光了,她平时根本就不喝酒,一碗白酒下去,脸一点都不红,还是白森森的,喝完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碗“当啷”一声,磕得桌子直响。

老马头又躬身问:“敢问三姑娘,今有李家弟子的媳妇,被阴人缠上了,冲撞了仙家,还请三姑娘大发慈悲,给破一破,把那阴人送走,弟子们感激不尽!”

老周家媳妇,哦不,现在应该说是黄家三姑娘,她斜着眼睛扫了一眼炕犄角里的老李家媳妇,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这点小事,不值当什么。不过是个孤魂野鬼,没处安身,缠上了这身子虚的女人,罢了。”

屋里的人一听,都松了口气,看来这仙家是真有本事,一眼就看出来了,老李家男人更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求仙家救救自己媳妇。

“别急。”黄家三姑娘摆了摆手,说,“我既然来了,这事就管了。不过这东西,怨气重得很,死在这荒郊野岭,无儿无女,没香火供奉,没地方安身,在这乱葬岗待了几十年了,不好送。你们得给我准备点东西,我才能把他送走。”

老李家男人赶紧说:“仙家您说,要啥我们都准备!只要能把我媳妇看好,倾家荡产都愿意!”

“不用倾家荡产。”黄家三姑娘说,“准备一口薄棺材,一身新衣裳,再准备十斤烧纸,一坛白酒,十个白面馒头,明天天亮之前,送到乱葬岗他那坟里去,给他安个家,再给他烧点纸,送点吃的喝的,我再给他说几句,让他拿了东西,就走,别再缠着活人了。”

老李家男人赶紧连连答应,说肯定准备好,一样都不会少。

就在这时候,一直缩在炕犄角里闭着眼睛的老李家媳妇,突然猛地抬起了头,睁开了眼睛,两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桌子后面的老周家媳妇,嘴里又发出了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阴冷地说:“我不走。”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好几度,两根红蜡烛的火苗子,一下子就矮了下去,变得绿油油的,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所有人都觉得浑身发冷,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马头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鼓差点掉在地上,他唱了这么多年的帮兵诀,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仙家都来了,这阴人居然还敢出来叫板。

老周家媳妇,也就是黄家三姑娘,一下子就怒了,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馒头、酒碗都震得跳了起来,她尖着嗓子喝道:“好个大胆的阴人!我仙家在此,你也敢放肆!区区一个孤魂野鬼,也敢在我面前撒野!我看你是不想投胎了!”

“投胎?”老李家媳妇咧着嘴,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那笑声又粗又哑,像破锣一样,在屋里回荡着,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在这待了几十年了,冷了几十年,饿了几十年,没人管我,没人问我,现在想让我走?晚了!”

“你想怎么样?”黄家三姑娘厉声问道。

“我不想怎么样。”老李家媳妇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里全是怨毒,死死地盯着众人,“我在这地下,冷得慌,饿得慌,没人陪我,我要找个伴,跟我一起下去。这个女人,身子虚,正好,我要她跟我走。”

“放肆!”黄家三姑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老李家媳妇喝道,“我今天就把你打散了,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说着,她就要往前冲,可就在这时候,她的身子突然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停在了原地,紧接着,她的身子又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比刚才请神的时候抖得还要厉害,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来。

老马头一看不对劲,赶紧又敲起了鼓,唱道:“哎——三姑娘你稳住神,别让那阴人乱了身!弟子帮你把阵守,把那阴人赶出门!”

可他的鼓点越急,老周家媳妇抖得越厉害,突然,她猛地抬起头,发出了一声惨叫,那声音不是刚才那个尖细的女声了,也不是她平时的声音,居然变成了跟老李家媳妇一模一样的,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

“就你这点本事,也敢请仙来压我?”老周家媳妇咧着嘴,阴恻恻地笑着,两个眼睛往上翻着,全是眼白,一点黑眼仁都看不见了,“你以为你请的是什么仙家?就这点道行,也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这一下,屋里彻底炸了锅了,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挤在一起,胆子小的,已经转身往外跑了。

谁都没想到,这跳大神,没把仙家请来,反而把那个缠人的鬼,请到了老周家媳妇身上!

老马头脸都绿了,手里的鼓“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活了快六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跳大神跳翻车,把恶鬼请到了大神身上,这是要出人命的!

就在这时候,屋里的两根红蜡烛,“噗”的一声,同时灭了。

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炕梢的煤油灯,还亮着一点豆大的火苗子,昏黄的光,只能照亮炕边那一小块地方,剩下的整个屋子,都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裹住了。

紧接着,一阵刺骨的冷风,突然在屋里刮了起来,那风根本就不是从门窗缝里钻进来的,像是从屋子中间凭空冒出来的,带着一股烂泥和腐臭的味道,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桌上的贡品、香碗,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全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刚点燃的香,被风吹断了,香灰撒了一地。

黑暗里,突然传来了老李家媳妇尖利的叫声,还有老周家媳妇那个粗哑的男人的笑声,那笑声又冷又怨,在黑暗里回荡着,四面八方都是,分不清到底是从哪传出来的。

“开灯!快开灯!”有人喊了起来,声音都抖了。

老李家男人赶紧摸索着去拉墙上的电灯绳,拉了好几下,灯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知道是停电了,还是怎么回事,怎么拉都不亮。

就在这时候,炕梢的那盏煤油灯,“噗”的一声,也灭了。

屋里彻底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身边人的喘气声,还有那无处不在的、阴冷的笑声,以及女人的哭声,尖叫声。

突然,有人惨叫了一声,喊着:“谁抓我!谁抓我的脚!”

紧接着,又有人喊:“我的脖子!凉!有东西吹我脖子!”

屋里彻底乱了,人挤着人,都想往外跑,可门窗都关着,黑灯瞎火的,根本找不到门在哪,人撞在一起,尖叫声,哭喊声,骂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我奶奶说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麻绳停了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子被风吹得一跳,她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晃了一下,我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她身边凑了凑,手心里全是冷汗,紧紧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里屋的爷爷,旱烟锅子不响了,咳嗽了一声,粗着嗓子喊:“大晚上的,跟孩子说这些干啥!吓着孩子!”

奶奶回头冲里屋喊了一句:“你抽你的烟得了,孩子愿意听,关你啥事!”说完,她又转回头,压低了声音,继续往下说。

那屋里乱了能有半分钟,突然,一声巨响传来,像是桌子被掀翻了,紧接着,那阴冷的笑声停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的喘气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动,都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不知道黑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这么静了能有十几秒,突然,有人划着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亮了起来,照亮了他那张惨白的脸,是老马头,他的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好几次才划着,他举着火柴,颤巍巍地往屋子中间照。

火光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屋里的景象,那景象,让在场的所有人,一辈子都忘不了,很多人后来都说,那天晚上看到的东西,让他们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噩梦,一闭眼就能看见。

屋子中间的八仙桌,被掀翻在地,馒头、酒碗、香碗碎了一地,香灰和泥土混在一起,撒得到处都是。老周家媳妇,正趴在地上,不是站着,也不是蹲着,是像个野兽一样,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她身上的红布褂子被撕得稀烂,头发乱蓬蓬地散着,遮住了脸,指甲深深抠进了泥地里,抠出了好几道深深的印子,指缝里全是泥和血。

而炕犄角里的老李家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挣断了绳子,正站在炕沿边,直挺挺地站着,光着脚,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趴在地上的老周家媳妇,嘴角咧着,带着诡异的笑。

火柴很快就烧完了,烫到了老马头的手,他手一抖,火柴灭了,屋里又陷入了黑暗。

老马头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摸到了外屋门,拉开门栓就冲了出去,外面的月光照了进来,屋里终于有了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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